第52章 052(1 / 2)

在九冥魔境裡第一次見麵時,裴渡的眼睛,就讓桑洱印象深刻。

由於帶了異域的血統,裴渡的睫毛比常人更卷翹濃密。緩緩顫抖上掀,眸中鑲嵌著一對琥珀色的眼珠。

誰能想到,一雙這麼乾淨美麗、不沾血腥的眼睛,竟屬於一個令人膽寒的惡鬼少年所有。

在桑洱觀察他的時候,裴渡也正戒備地盯著她。

由於眼睛不能一下子適應昏黑小巷裡的火光,在一開始,裴渡並沒有看清桑洱的臉,隻看見了上空的鳳凰符。幾乎是一瞬間,他的心頭就湧出了凶殘冰冷的殺念,與窮途末路的歹意。

可以驅動鳳凰符,那麼,這個人肯定是修士。

是修士,又突然出現在青樓外,會不會是秦家的走狗?

若是換了平時,視人命為草芥的裴渡,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立刻殺了這個人,以絕後患。

可衡量一下自己眼下的狀態——發著低燒,渾身酸軟乏力,傷口滲出臭水,久不愈合……

若能一擊斃命,殺了這人,自然是一了百了。若不小心失了手,反而會打草驚蛇,那就真的要淪落至前有虎、後有狼的境地中去了。

桑洱並不知道裴渡見她的第一麵,就在忖度她好不好殺。為了表示自身沒有惡意,她低頭看著少年,語氣擔憂而溫和:“你是什麼人啊,為什麼會倒在這種地方?這附近可有你的家人朋友?”

裴渡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眯起了眼。

聽起來……這個人似乎不知道青樓裡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他是誰?

就在這時,鳳凰符灼目的火光在夜風中變得微弱了幾分。

眼前之人被逆光模糊了的輪廓,一點點地褪去了朦朧。裴渡終於看清了桑洱的麵容。貓一樣的瞳孔驟然細縮。

是她?!

對方卻似乎對他的反應無知無覺,還在關切地問:“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不管怎麼樣,總不能一直躺在這裡。你放心,我會治傷,你隨我回去吧。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也可以之後再說。”

頭上的鶯巢燕壘中,靡靡樂音不絕於耳。其中,似乎夾雜了杯盞砸地的碎裂聲、不滿的問話聲,還有靴子急速蹬過木板的“咚咚”,或許再等一會兒,他們就會發現,己方尋找多日的凶徒,此就躺在了與他們一牆之隔的長巷裡。

“……”在電光火石之間,裴渡已做出了抉擇,輕輕地咧了咧嘴,聲音沙啞虛弱而無害:“好啊。”

桑洱得了允許,鬆了口氣,彎腰靠近了他,試圖將裴渡抱起來。

她的頭發與脖頸都有一股馨香的氣味,並沒有嫌棄地上這個一身沙泥、來曆不明的少年臟。

裴渡低低地抽了口氣,狀若順從,左臂搭上了她的肩,頭也歪了過去。但在桑洱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左手五指卻微微收緊,做出了殺招,瞄準了她纖弱的頸。

若桑洱有任何不軌的舉動,他可以立刻掐碎她的喉骨,折斷她的脖子。

但很快,裴渡就發現自己似乎多慮了。

他常與亡命之徒打交道,近身肉搏也不在少數。確實有人玩過先裝成他的朋友,再在後麵暗算他的把戲,但都被裴渡識破了。因為,當一個人對另一人有敵意時,即使偽裝得再友好,身體的本能反應,也會出賣主人的防備心。而往往,偷襲會發生在兩人靠近那一刻。

可這人,竟對他沒有一點防備,直接將各處要害都袒露給了他。

實際上,桑洱並非不知道裴渡有多變態。縱然他此刻看起來很虛弱,但與之貼近時,桑洱還是會有一種與毒蛇纏綿、頭皮輕微發麻的感覺。

隻不過,桑洱好歹看過後文,知道裴渡不會讓她死得那麼痛快。所以,暫時可以放心罷了。

裴渡的年紀,比桑洱這副身體要小兩三歲,還沒有到身高抽條最快的時候,隻比桑洱高出小半個頭。但扶起他來,也頗為吃力。就這樣一步步地挪回去,恐怕要走到天亮。

來到巷口,桑洱將他扶到牆邊一個木箱上,讓他坐下:“你坐好,我去找人幫忙。”

裴渡藏身於陰影中,捂著傷口,靠在圍牆上,仰起脖子,眼珠若有所思地瞟向了街對麵。

桑洱在街對麵攔住了一個正在休息的挑貨郎。

挑貨郎生得黝黑壯實,手邊不僅有扁擔,還有小推車。有錢能使鬼推磨,桑洱出手大方,挑貨郎收了她的錢,露出笑容,二話不說,就推著一輛小空車過來了。這小空車上恰好能坐兩個人。

他們過來的時候,裴渡已經扯上兜帽,擋住了臉。挑貨郎賣力地拉著車,載著兩人,穿過車水馬龍的大街,轉入了一條清冷的小路上。

與此同時,秦家的人飛快地跑下了樓。

在青樓裡,幾乎都是暗送秋波的鶯鶯燕燕和喝得醉醺醺的嫖客,根本搜不到可疑的人。唯有二樓一個房間有點古怪。敲門無人應,眾人撞門進去,才發現裡麵空無一人,窗戶大開。夏夜的風吹入,空氣裡卻仍殘留著一絲藥味。

他們去問老鴇,老鴇膽戰心驚地搖頭擺手,表示不知道裡麵的客人姓甚名誰,甚至長什麼樣也不知道。這客人來的時候就戴著兜帽。這些日子,也沒有叫過樓裡的姑娘去伺候,就是每日讓他們做好飯菜,送到門外而已。

秦家的人一聽,便知藏身在這裡的很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刺客,匆匆下樓。在街上,恰好迎麵遇到了挑貨郎。他們不以為意地掃了一眼挑貨郎的身影,甚至沒記住他那張平庸老實的臉,就與之擦肩而過了。

.

桑洱讓挑貨郎把他們送到家,從後門進了宅子。幾個仆人聞訊而來,看見這陣仗,微微一驚,就露出了習以為常的表情——他們已經習慣自家小姐動不動就救人回來了。

有句話不敢明著說,但大家都心中有數——每個被小姐救回來的人,都和大公子長得有點相似。也不難猜出小姐的心結。

……

桑洱將裴渡扶進客房,同時吩咐仆人去燒熱水,她自己則去櫃子裡尋找藥物、剪刀等東西。

裴渡走進房間的第一反應,不是欣賞雅致的環境,而是快速地抬頭,掃了一圈天花板,確定每一個可能藏有貓膩的死角都沒有埋伏,才眼珠一轉,收起目光,坐到了床上。

桑洱屏退下人,擼起袖子,親自給裴渡處理傷口,因為怕黏連,她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開了他的衣服,一看到傷口,就眉頭直皺。

裴渡的傷口,基本都集中在了右半身,右肩、右後背、右腿。傷口淺一點的地方,已經結了薄薄的痂。唯獨右肩的那處砍傷,皮肉翻卷,泛紅腫起,淌出了黏膩的濕液。一看就知道發炎了。

這肯定是很疼的。但裴渡的神色,卻好像沒什麼感覺。

滿身傷口,自然不能沾水。裴渡不知道多久沒有洗澡了,估計,頂多就用濕布擦擦外麵的血跡。汗液、血、藥糊在一起,散發出了難以形容的味道。

看見桑洱有點糾結的表情,裴渡好像也有自知之明:“我很臭吧。”

“不是,我就是在想,你傷口弄成這樣,得多疼啊。”桑洱搖頭,動作放得更輕,給他清理了傷口上的膿,重新上藥。

好歹也混過煉丹修士這一職業,雖說有大半年沒出手了,但有以前的經驗,再加上原主的記憶,桑洱還是很快就上了手,並未露出破綻。

大大小小的傷口被一一包紮好,裴渡裸著上身,已疼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始終沒有叫過一聲疼,還真能忍。

桑洱打開門,將這盆臟臭的熱水端了出去,讓下仆拿走,再吩咐他們拿一套新的男裝過來。隨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回到床邊,問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裴渡報上了名字,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忽然問:“你經常都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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