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兩名心腹走進房間的聲音,桑洱尾巴蜷緊,隔著衣服也感覺到擋在自己前麵的那副小小的身軀的僵硬。
好在,那兩人在屋子裡搜查了一圈,連床底都看過了,也沒有發現暗格裡的衣服。他們自然想不到,尉遲蘭廷會大膽得把妖怪藏在自己的外衣裡,再加上屋中彌漫的熏香味兒遮蔽了血味。沒有收獲,兩人才哼了一聲,悻悻然離開了。
尉遲蘭廷立刻去鎖好了房門,將屋中的燈火調暗了,罩上燈罩,才回到床邊,掀開了外衣。
桑洱蔫頭耷腦地趴在床上。尉遲蘭廷看著她那條混雜著血和泥的腿,皺起了秀氣的眉,仿佛有些不忍:“你的腿……被他們弄斷了嗎?”
“骨頭沒斷,隻是被劃破了皮。”桑洱抬頭,說:“我的乾坤袋裡有止血粉,你能不能幫我拿出來?”
尉遲蘭廷依言做了。桑洱用妖法控製著藥瓶,給自己的傷口倒了止血粉。這傷口雖然不深,可還挺長的,還是包紮起來更好。
看到桑洱彆彆扭扭地給自己纏白布,尉遲蘭廷低眼,說了句“我來吧”,就接過了東西,包紮傷口的手法十分熟練。
桑洱見狀,有點意外:“你以前學過給彆人包紮傷口嗎?”
尉遲蘭廷指尖靈巧,給她腿上白布打了個漂亮的結,鬆開手,停頓了一下,才說:“給小鳥包紮過一次。”
樹上那窩小鳥被那尉遲磊的心腹踩死的那天,其實有一隻沒有當場死去。
尉遲蘭廷試過救它。可它好不起來了,骨頭畸形,刺出了皮肉,一直在難受地抽搐。守著它到了半夜,看它依然如此,尉遲蘭廷終於動手終結了它的痛苦。然後,將它與另外幾隻毛團,埋到了同一個土坑裡。
平時明明從來沒有拿過利器殺生,連一隻雞、一條魚都沒殺過。但這件事,他卻做得分外平靜,沒有一點猶豫。
倒是他的兩個妹妹,知道這件事後,都哭了一場,覺得那隻小鳥明明還沒死,哥哥就殺了它,太過殘忍了。
聽完尉遲蘭廷的講述,桑洱一陣悚然,尾巴都忍不住哆嗦著打直了一下。
臥槽,尉遲磊那兩個手下都是心理扭曲的變態吧。
多行不義必自斃,乾這麼多壞事,早晚倒大黴。
發現了桑洱的尾巴有點僵硬,尉遲蘭廷歪了歪頭,瞅著她:“你也覺得我很殘忍嗎?”
“不是,我隻是覺得,多虧你幫了我,我才沒有被那兩個壞人捉到,不然,我的下場肯定會比那些小鳥更慘。”桑洱搖了搖頭,認真地說:“而且,殘忍的是他們,不是你。從頭到尾,你的初衷都是想讓那隻小鳥不那麼痛而已。如果我是那隻小鳥,反而會謝謝你。”
不得不說,這件事聽上去就很有尉遲蘭廷的風格。
溫柔與殘酷,兩種背向的屬性,仿佛與生俱來,在他的身上相容為一。
而且,細究下來,所謂的殘酷,也未必是真的殘酷。而是審時度勢之後,毫不拖泥帶水的感情抽離、殺伐決斷,讓他看起來殘酷而已。
而長大後的他,溫柔和殘忍這兩個層麵,都變得更極端了。
因為桑洱進屋之前喊了他一聲“哥哥”,尉遲蘭廷自然以為她是年紀比自己小的小妖怪。沒想到,她非但沒有像他的妹妹一樣覺得他殘酷,還似乎理解了他,並且肯定了他的做法。尉遲蘭廷的睫毛輕輕一顫,“唔”了一聲。
桑洱扭頭,看向窗外。大雨還在下著,那兩個修士恐怕還在附近徘徊,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
唉,就算能走,圍牆上的結界也是一個麻煩。
不能指望啞奴每次都忘記關門。實在翻不過圍牆的話,就隻能把門鎖破壞掉了。
係統:“這點宿主不必擔心,你能‘偶然’進來,也能‘偶然’出去。
那就好。
桑洱撓了撓耳後的銀毛,好奇地問:“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啊?”
原文曾提過,袁平蕙在懷孕初期,曾與丈夫暢想、商量過給腹中的孩子取什麼名字。
可在變故發生後,因為尉遲磊的嫉妒心,因為他不願意看到這個如同愛的結晶的名字,袁平蕙為了自己的孩子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過得好一點,為了尉遲蘭廷不被遷怒,再也沒有提過那個她和丈夫一起取的名字。
“蘭廷”一名,是母子兩人為數不多的私下見麵時,袁平蕙悄悄喚他的小名——這也是她被囚禁前和丈夫一起取的名字。本意是,若生的是女孩,就叫她蘭廷。
尉遲磊並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存在和由來。
後來,袁平蕙死後,尉遲磊帶著兩人的“女兒”回到姑蘇,並打算為之改名,大概是覺得,對於自己的“女兒”來說,取個新名字,也是一個揮彆慘痛過去的新開始。
尉遲蘭廷就順勢將“蘭廷”這兩個字,挪為了他的正式名字。
但那都是未來的事了。對於此時此刻的尉遲蘭廷來說,被當麵問到名字,還是一件很新奇、很不習慣的事。
在這座宅子裡,他的名字,仿佛是個禁忌。
妹妹們隻知道哥哥就是哥哥。母親會背著人叫他“蘭廷”,但這個名字,似乎也是不應該告訴彆人的。
在燭光下,迎著桌上小妖怪明亮好奇的目光,尉遲蘭廷坐直了身體,袖下小拳捏緊,遲疑著說了一個字:“蘭……”
桑洱笑眯眯地接道:“哦,你叫小蘭。”
尉遲蘭廷:“…………”
桑洱主動介紹道:“我叫桑桑,桑葉的桑,我們的名字都是植物。”
傷口灑了止血粉,又有妖力治療,沒有剛開始那麼疼了,桑洱摸索著換了個坐姿,按著肚子,說:“我餓了,小蘭,你能不能幫我從乾坤袋裡拿點吃的出來?”
似乎不太喜歡“小蘭”這個稱呼,尉遲蘭廷眉頭微抽,不自覺地嘟了嘟紅唇。
這麼一個無意識的孩子氣的動作,也隻有在這他這個年紀才能看到了。桑洱忍不住笑了笑,接過碧殊草的花,快樂地啃了起來。
尉遲蘭廷坐在燈下,拾起了一片散落在桌子上的碧殊草,目不轉睛地看著它:“這就是你采的藥嗎?”
桑洱點了點頭。
尉遲蘭廷沒有離開過這座院子,對外麵的很多事都不了解。本著科普的心態,桑洱告訴了他很多關於碧殊草的知識。
看到桑洱吃得那麼香,而且,她說人類吃這個會覺得很苦,尉遲蘭廷的眼眸微閃,有點糾結地看著手中的花,似乎也想試一口。
“你想嘗嗎?吃吧。”
“不用了。”性格裡的謹慎使然,尉遲蘭廷最終還是拒絕了,將它還給了桑洱:“給。”
桑洱哢嚓哢嚓地嚼著花:“不用還我,送給你了。江湖一線牽,珍惜這段緣。”
尉遲蘭廷翻開了一本書,將碧殊草夾在了裡麵:“你是住在附近的妖怪嗎?”
桑洱搖頭:“不是,我住的地方可遠了。要不是為了采碧殊草,我也不會來這裡。沒想到會碰到兩個壞人,早知道就出門前先看黃曆了。我上次在沙丘城遇到了比這更危險的事,最後也化險為夷了。這次可真倒黴。”
“沙丘城?”
“嗯。你是被看得很嚴,所以,很少有機會出去玩吧?”
尉遲蘭廷沉默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那不如我給你說說外麵的事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桑洱的屁股挪近了點兒,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了她在沙丘城的見聞。當然,省略了一些不能說的東西。
從沙丘城延伸出去,桑洱說了許多有趣的事。大漠,草原,千堆雪,龍須酥,還有許許多多的地方的風土人情。
尉遲蘭廷聽得很認真,甚至可以說是入迷。一開始還是乖乖坐直的,聽著聽著,他越靠越前,手托著腮,趴在桌子上,聽得津津有味。到了好玩的部分,還會情不自禁地睜大眼眸,發出驚歎。
長大後的尉遲蘭廷,眼眸狹長而豔煞。小時候的他,眼睛則要圓得多,占了這張小臉很大的麵積。
看起來非常可愛。
桑洱說到嗓子都乾了,時間也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察覺到外頭有人影靠近,似乎是啞奴過來了,桑洱才停下了述說。尉遲蘭廷也探身,“呼”地吹熄了燭燈,等外麵那道人影離開了,他才示意桑洱睡覺。
房中隻有一張小床。尉遲蘭廷睡了。桑洱則以原形睡在了一個扁平的籮筐裡,放在了他的床邊櫃子上。
熄滅燭火後,屋子裡黑漆漆的。已經到了平日的休息時間,可尉遲蘭廷卻遲遲沒有睡意。從小就被關在這座宅子裡,春夏秋冬,都隻能看著同一片天空的流雲變幻。這是第一次,有人闖入他的生活裡,和他說那麼多話,告訴他外麵的世界到底有多寬廣、多迷人。
過了很久,桑洱還是能聽見床上的小孩翻來覆去、睡不著的聲音,開口道:“小蘭,你還沒睡嗎?”
尉遲蘭廷也睜開了眼,翻過身來:“聽你說了那麼多,我睡不著。”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出去隨便玩的話,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尉遲蘭廷側躺著看她,稚嫩的小臉半埋在枕頭裡,小聲說:“我想嘗嘗你說的那種龍須酥。”
“你一定會嘗到的。”桑洱認真地說:“還會吃到不想再吃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