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初春,北方時不時的還會飄幾片雪,有些街巷隱隱約約地蒙著一層白霜。
濕漉漉的街道,街頭幾棵茁壯的老樹抽著新芽,街上有一些商販擺著攤子,還有一些婦人穿梭其中挑挑選選買東西。因著明豔的、亮色的布匹會貴一些,大多人都選擇便宜一些的暗色素色布匹,即使是天子腳下,也有許多人生活得不太富足。
然而不知為何,這整個明明像是色彩灰暗的老電影的場景,因著那些穿梭間的熱鬨,因著枝頭那一抹亮色,整個畫麵竟都鮮明起來。
從北京沿著官道一路往濟南,林子兮熟練地找了客棧訂好房間,然後下到大堂,叫了一桌菜一邊聽著堂間的嘈雜一邊慢慢地品著。
濟南,她是來過的,大明湖畔風光好,帶著拜訪故事起源地的心情,她還在這裡住過幾個月,隻是今時路上的景致、這些客棧,與她曾經見過的都有許多不同。
林子兮正感慨著異世異界、造物輕付,忽而旁邊由遠而近傳來一個爽朗而有禮的聲音,“柳兄弟!”
林子兮回過神來,笑了笑,繼續用餐。
誰知她肩上忽然傳來一陣勁風,林子兮身子微側,從筷筒裡抽了一根筷子拍向那道勁風,隻是在拍下時瞥到旁邊似有人影,收了幾分力,而隨之落下的,是一聲“哎喲”呼痛聲。
林子兮扭過身子。
隻見來人身穿一身紫色錦衣,左手間橫掛著一件紫色披風,連著頭上係著的,也是一條紫色錦緞,見她回身,忙又咧開嘴笑了,渾然一副自信模樣,招了招手,又慌忙抱起,再又換了個作揖禮。
“柳兄……”
話出口的下一秒他就僵住了,他原本要行一個作揖禮的,連姿勢起勢都做好了,此時卻有些呆愣,這……這人……
這人看起來有幾分麵熟,林子兮不由地皺了皺眉,卻不知是在哪裡見過?
念轉的同時瞥了眼大堂,見原本有的兩個空桌也滿了,對他的來意猜到了幾分,正要和他說自己已經用完餐了,忽聽到眼前這人呐呐地說了一句:
“林……林姑娘……”
林姑娘?
林子兮確信自己應該不認識這人,且並不曾自報過家門。
可這人認識她?
姑娘……
應該是,認識……林黛玉?
不應當啊,不說她來時原身還未長開而她來了以後因著身邊總跟著人根本沒機會見到外男,就說她現在,對原來的臉也是有所遮掩的,這張臉應當是第一次顯露人前啊!
正疑惑著,眼前的人忽地拍了自己的腦門一下,懊惱地看著林子兮,道:“我認錯人了,方才竟一時愣住了,對不住啊兄……台!”
按下心中的懷疑,林子兮看了看這人,注意到大堂裡的其他食客注意到了這邊,便輕咳了一聲,請這人先坐下了。
這人竟似誠惶誠恐地坐在了她對麵,眼巴巴地看著她,“兄台?”
林子兮不知怎麼地,好像從他眼裡看到了點點星光,瞥開,目光再朝下,略過對方顯了紅印的白皙手背,她頓了會兒,想了想,放了個一節手指大小的罐子到桌上,“方才一時情急,抱歉,這個你塗上,那紅印很快就能消下去了!”
那人連連擺手,“沒關係沒關係……我沒事的,這個就是看著嚴重……”
林子兮把罐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忽而問道:“觀你方才神情,你認識我?”
對麵的人一愣,老實道:“不認識……不過我方才一見你,覺得你跟神仙娃娃似的好看,和我ji……妹妹說的一個神仙似的朋友周身氣度特彆像……我想著似那般神仙氣質難尋,這不,還當是見著傳說中的人了……”
這人看起來倒是個直爽單純的性子,林子兮被他這麼直白真誠的話一誇,心中暗爽,也不急著走了,笑眯眯地問他:“敢問兄台是?”
這團紫色聞言,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緊張,“我叫薛蟠,蟠木的'蟠'。”
“薛蟠?!”
林子兮確是有些驚了。
雖與薛寶釵相熟,但這幾年她確實不怎麼聽到薛蟠的消息,對薛蟠的印象還是那年他和薛寶釵來送花種子時遠遠的一眼,隻記得看起來還算有禮,不似書中描寫的那般放誕,再之後便隻偶爾聽薛寶釵說哥哥出門,哥哥帶了些東西回來之類的,她們幾個姐妹還分了好幾次小禮物呢!
想到薛寶釵,她回過神來,想到他方才已自報姓名,顧念著和薛寶釵相處得還不錯,對眼前這個朋友的哥哥笑了笑,喊了聲“薛兄”,又道:“我姓林,名容玉,取自'清陽曜靈,和風容與',美玉的'玉'。”
薛蟠又是一愣,先是喊了一聲“林兄”,而後嘀咕了一聲“莫不是名字裡有個玉的人都是神仙人物”,隨後才道:“林兄的名字真是好聽!”
林子兮忍不住一笑,這幾年身邊的親朋好友說話都文縐縐的,動輒吟詩作對,猛然遇著一個說話直爽的,她都有些不習慣了,但冷不丁的,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舒了口氣,渾身都活躍起來了。
看了看桌麵,她朝薛蟠笑笑,“薛兄方才是與人約好在這裡吃飯嗎?”
“不是,我和柳兄先前在京都見過,月前他說要南下,四處走走,你和他身形相似,我隻當他還在這裡呢!”見林子兮看起來十分友好的樣子,薛蟠不好意思地笑笑,而後肅正道,“卻沒有想到打擾林兄了。”
柳?四處閒遊的,難道是柳湘蓮?林子兮暗道,看著薛蟠的樣子,又想著薛蟠果真與她見過的名著、劇中的形象都不一樣,若是這個形象,和柳湘蓮交好也不無可能。
“不過如果沒有這個意外,我也遇不到像林兄這樣的人物了!”薛蟠敲了敲桌子,捏了塊碎銀讓跑堂的多加一副碗筷,並多炒幾個招牌菜來,而後趁著下巴看著林子兮,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