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尷尬(1 / 2)

早上起來。家裡已經沒人了,張開嘴巴就想冒酸水, 多年吃藥, 脾胃不好,餓了就難受, 摸了摸爐子溫熱,倒點水出來喝。

夏冬梅推門進來,帶著一陣涼, 隻是不那麼刺骨了, “起來了,給你留了飯, 快吃吧。”

一邊說著一邊把鍋子裡溫著的飯端出來,她天黑著就出去了, 還是撿菜葉子, 隻是現在不行了,現在天氣好, 壞的菜葉子都少了,籃子裡麵少少的葉子,宋清如看了又是一陣的鬨心。

“嬸子,我出門了,彆等我吃午飯, 你們先吃著就好了, 爸跟姥姥那邊送過去就好了, 避著人。”

夏冬梅趕緊起來了, 看起來很緊張了, 手貼在褲子上,那上麵黑紅的口子看的宋清如眼睛疼,“你這是去哪裡啊,不要在外麵,鬨騰的厲害。”

知道是擔心自己,宋清如擺擺手,“沒事,我明白著呢,去外麵看一看,在家裡也是悶。”

聽到最後一句,夏冬梅也不吱聲了,自己扣扣索索的,不知道哪裡摸出來兩分錢,“這個給你彆掉了,看有什麼稀罕的,買來自己吃。”

手裡那兩分錢宋清如緊緊的攥著,家裡沒錢的,家用都是等著宋為民一月一開支,沒工作了,也就沒收入了,還剩一點也都給了宋清林帶走了,這錢大概是她自己的。

沒多說什麼,宋清如快步走出去,再不走眼淚都要下來了,她還是要去最繁華的地方,這樣子機會才多,要從院子外麵繞路,從前門到後門,經過那條分界線一般的馬路時。

竟然聽見一陣自行車鉸鏈的聲音,她就站在一邊,身上衣服灰撲撲的,就跟這個冬季一樣荒蕪,她覺得太殘忍了,一出門就碰上這群有錢人。

竟然還是太紅旗那一檔子人,不一樣的是,這裡麵還有一個漂亮姑娘,自行車也是比彆人秀氣一點,長得漂亮極了,這是宋清如第一次見到妗兒。

妗兒穿著白襯衫,脖子那裡有個蝴蝶結,長長的須子從領口一直輕輕地垂到胸口,看起來溫柔又飄逸。

下麵穿著深紅色的布拉吉,這樣鮮豔的顏色,配上花朵一樣的年紀,給宋清如一個很深的衝擊,這年頭這樣好看的衣服很少見了,能穿著的都不是一般人。

幾個小夥子騎著自行車,都不自覺地圍繞著妗兒,就連太紅旗也是,跟妗兒並排著說話。

“今天是你生日,晚上請你吃飯吧。”

“晚上不行,我媽說是要給我過生日呢,不過中午有時間。”

“那行,就去西餐廳,裡麵氛圍好。”

“不過,你準備給我禮物啊,不然我不去。”

後麵再說什麼,宋清如已經聽不清楚了,隻隱約有人低低的笑,好像是說好。

到了中午,一群人也不上課去,去北海公園裡玩去了,這北京城裡的玩意,一個月不見膩歪的,隻怕你沒錢沒閒,等到了晌午,一群人就開始起哄。

“我家裡還有事,我媽喊著我回家吃飯了,先走了。”

孫子相當有眼力勁了,不僅自己走,還拖著一群人走,就剩下太紅旗跟妗兒。

太紅旗看著妗兒站在那裡,也不看著他,覺得很有意思了,“走吧,我請你去吃西餐。”

瞬間妗兒臉就紅了,抬頭看著太紅旗,抿著嘴巴笑了笑,“走吧。”

妗兒家裡就這麼一個閨女,倒不是就想要一個孩子,隻是吧,她爸成了烈士,就她媽一個帶著她,想生也生不出來,當眼珠子一樣養活大的。

因為小小的一個女孩子,加上父親沒有了,大院裡的孩子都讓著她,當成妹妹的,乖乖巧巧的,也沒人欺負。

太紅旗是孩子王,大家都喜歡跟著他,妗兒也是喜歡跟大家玩,隻是她媽被刺激的有點問題,一般都不讓她玩,在家裡學這個學那個,管得嚴實。

長大了花朵兒一般的姑娘,隻要是個長著眼睛的都喜歡,很多人都追求,時代不一樣,大家的喜歡也不一樣了。

那時候一個漂亮姑娘,基本上就代表了大眾的審美,喜歡的都是一條街的小夥子,不像是現在,你喜歡這樣的,我喜歡那樣的,你喜歡的我不一定喜歡。

太紅旗也是個男的,審美也不扭曲,漂亮的小姑娘在眼前,也很有好感的,大家也都知道,心裡麵酸著也要去湊一對,覺得很合適的兩個人。

餐廳早就定好位置了,太紅旗就坐在妗兒對麵,看的宋清如眼睛疼,宋清如晃悠著一上午也到了這邊來,玻璃那麼亮,一眼就能看見裡麵什麼樣子的。

她想著走,但是離不開步子,主要是桌子上竟然有個大蛋糕,那種奶油的,宋清如頓時覺得自己嘴巴裡麵苦嘰嘰的,很久沒吃過甜點了,就算是最基本的奶油蛋糕也稀罕的不得了。

想著倆人能吃的了這麼大一個嗎?而且還有彆的菜,實在是奢侈死了。

正想著出神,甚至是想著厚臉皮上去祝賀一下,看看能不能分一塊來著,結果旁邊門突然就推開了,打頭的妗兒走在前麵,看著眼睛紅紅的,宋清如就納悶了,好好的不吃飯這是怎麼了。

往裡麵瞄一眼,結果看見太紅旗在那裡繃著臉,頓了頓自己快步跑出來了,一看就是鬨矛盾了,但是宋清如高興啊,看那蛋糕還沒動呢。

桌子上的菜才上了一點,大概是梁靜茹給的勇氣吧,宋清如瞬間就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不知道要不要實踐。

義不容辭的推開門進去了,看著那邊的服務員,說話的語氣無比的平和,“我哥跟女朋友吵架了,這東西麻煩你給我帶走吧,看看後麵點的菜開始做了嗎?沒做就不要做了,退錢吧。”

那服務員也沒想那麼多啊,看著文文靜靜的宋清如,沒有一點點防備的就去後廚問了,一會就跑過來了,“有倆已經做了,還有倆沒做的。”

宋清如手心裡麵都是汗,心裡麵撲騰撲騰的,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要臉,一會兒覺得自尊心難受,可是歸根結底就飄忽到了那小房子裡,黑乎乎的,她想著大概那老太一輩子也沒有吃過蛋糕。

麵上一點也不紅,還是細嫩嫩的白,宋清如細聲細氣的,看起來文縐縐的不得了,“那就麻煩您了,把做好的打包吧,剩下的就退錢了。”

“隻是我哥去追人追的急,沒帶著飯盒,您看能不能把餐廳的借我用一下,我到時候給您洗乾淨了帶回來。”

那服務員無二話,麻溜的打包好了,然後還挺八卦的,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問宋清如,“好好的,怎麼就吵架了呢?”

宋清如咽了咽口水,唾液有點多,這味道是真的香啊,“沒什麼,您看今個兒不是生日嗎?就買了個蛋糕,我那小嫂子是想著要個金鐲子來著。”

那服務員抽了口涼氣,這年頭,要個金鐲子,隻聽說過結了婚的才有,沒結婚談朋友的少見,尤其是年紀看著不大的,真是闊氣。

不過這餐廳裡麵有錢人多,他打包好了也沒說什麼,在這裡工作,要有平常心,不然自己難受。

宋清如就這樣順順利利的帶出來了,不僅打包了兩個菜,還退回來了十塊錢,手裡拎著一個大蛋糕呢。

美滋滋的,本來還覺得不自在,但是一出門了,手裡麵沉甸甸的,隻覺得彆樣的自在,要是有機會,她希望太紅旗天天來吃飯,這一頓夠他們家吃好幾天了,還都是沒吃過的好東西。

太紅旗人沒帶回來,因為晚了幾步,妗兒騎著自行車就走了,他在邊上哄了好幾句,脾氣也上來了,自己掉頭就回來了,想著彆的也就算了,就是那個蛋糕廢了不少事才買的,拿回去給老爺子吃也行。

結果遠遠的就看見西餐廳門口有人拎著一個蛋糕盒子出來,也沒多想,推門就進去了。

跟服務員一對,差點沒氣死,那服務員也蒙了,“那人說是你弟,怕浪費了就帶回家了,沒想到是個騙子。”

太紅旗插著腰,抬腿踢了一下桌子腿,空著手就走了,覺得今天真的是不順,倒黴。

宋清如也做賊心虛,這大太陽底下的,自己挑著小路走的,不走大路,不然遇上了被人打死了。

趕著回家,推開門頓時打了個哆嗦,這屋子裡背陰,竟然比外麵還要冷幾分,著實不是個適合居住的地方。

夏冬梅在家裡洗衣服呢,昨天換下來的衣服都要洗,看著人回來了,趕緊把爐子順開,隻她一個人在家,絕對是封起來的,不燒煤球。

“你拿的這是什麼啊?”

宋清如抿著嘴笑,豎起來一個食指比量了比量,生怕彆人聽到一樣,這小慫貨這時候很嘚瑟了,眼角眉梢都是笑,嘚瑟的不行了,先把蛋糕盒子打開。

“給你看看,小點聲彆讓人聽到了,這叫蛋糕,好吃著呢,先不切開,等著晚上爸爸跟姥姥回來了吃。”

夏冬梅彆說是蛋糕了,雞蛋糕都沒見過幾次,更彆說吃了,嘗一嘗都沒有的,看著那雪白白的一團,上麵還有五顏六色的花,聞著就是馨甜。

“你這是哪兒來的?”

宋清如就知道問這個,“沒事,這個是正經來路。我沒事去西餐廳那邊轉悠,哪裡吃飯的人都闊氣,這都是人家沒吃完的,我就給帶回來的,飯盒子都是人家餐廳借給我們的,等著有時間我還給人家。”

宋清如在這裡有正兒八經的扯謊,極力的描述太紅旗這闊氣人到底多闊氣,蛋糕都不吃一口,那邊太紅旗都嘔死了。

她是打心底裡麵覺得太紅旗闊氣,也比較習慣,到底不是土著,思維不大一樣,隻覺得現在大家吃飯剩下的飯菜很經常,很多都是沒吃幾口就不扔了,也不會打包。

私以為這時候闊氣的太紅旗應該也是這樣,那可是有自行車的乾部子弟啊。就是打死她,也想不到人家太紅旗也舍不得那蛋糕,回頭去找了。

這會兒,宋清如美著呢,跟夏冬梅說著話,爐子暖呼呼的,特彆有成就感,下午也不出去了,就等著人齊全了回來切蛋糕。

晚上照舊是那一番說辭,還精細化的描述了人家是如何談崩了,飯都不吃就就走的,宋為民也相信了。

“三兒運氣好,隻是以後不能這樣了,被人家餐廳知道了,是要挨打的。”

宋為民年輕的時候也吃過西餐,一客就要不少錢,也知道一些西餐廳的規矩,管理方法也是西化的,東西就是剩下了,也要全部處理,不能說是看著沒吃多少就讓服務員帶走的。

“我知道的,我們切開吧,今天運氣真好。”

宋清如忍不住了,蛋糕切下去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幸福了,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吃個蛋糕也可以這樣子滿足,不小心沾到手上,宋清如小心的舔了舔,看著大家吃的小心,不由得微微笑。

總有一天,她要讓所有人想吃什麼有什麼。

那邊太紅旗也沒心思了,直接就回家了,躺在床上生悶氣,本來今天是很好的,妗兒生日,倆人在一起吃個飯,就那蛋糕也是準備了很久的,太紅旗托了不少人才拿到手的。

氛圍是很好的,倆人坐在那裡說話,生日這樣的時刻,總是不由自主的想到家人,尤其是她父親,很不巧了,妗兒父親就是抗美援朝戰場上犧牲的。

她父親不是什麼紅二代三代的,沒什麼靠山,上戰場就是自己拚,沒人護著,不走運,□□炸飛了,心裡麵難免就對朝鮮那地方有點意見。

“紅旗哥,你說世界上要是沒有戰爭多好啊,這樣子我爸爸就不用上戰場了,就能看著我長大了。”

太紅旗覺得這是不可能的,怎麼會沒有戰爭呢,隻要這個世界上有任何生命,就會有爭奪,就會不停的有戰爭,男孩子的想法跟女孩子一開始就不一樣,即使平時看不出來,但是在這個觀點上就能看出來,充滿了野心跟欲望。

妗兒就不能想起來她爸爸,這麼多年跟她媽一起過,也是很辛苦,寡婦不易,尤其是心氣兒高的。

“要是那時候我們不去幫助朝鮮就好了,建國以後在不去跨過那條鴨綠江,是不是也很好呢?”

妗兒說的不錯,世人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啊。建國以後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展,妗兒覺得其實不去也可以的。

但是太紅旗腦子就想得多,他跟著爺爺長大,很多東西就很敏感,耳濡目染知道不少,“那是我們的北大門,放任不管的話,遲早有一天,美國人就會跨過鴨綠江,抗美援朝這是我們的使命。”

語氣很嚴肅,太紅旗真的是很客觀的分析的,可是人都是有情緒的,戳中了妗兒的傷心事,妗兒眼角刹那間就紅了,裡麵淚絲漣漣的,“所以,我爸就該死是吧,那麼多人為什麼隻有他上戰場呢?”

“因為他是個軍人,軍人保家衛國。”

“是,軍人保家衛國,可是為什麼有的人再也回不來了,有的人好好的回來了,外麵一股子風流債,現在活得風光無限。”

太紅旗本來沉穩的眼神,刹那間就跟利劍一樣,看的妗兒發顫,這話其實說的很明顯,一樣去抗美援朝,太紅旗爸爸江田野回來了前途無量,甚至在外麵無限風流,可是她爸爸呢,最後長眠在朝鮮,最後連殘骸都分不出來是哪一個。

她知道自己說話不妥當,可是控製不住自己,看到彆的孩子有父親,自己隻能麵對嚴肅的母親,不是不委屈的,不是不羨慕的,尤其是女孩子格外需要一個寬厚的胸膛給予安全感。

突然地不知所措,她知道太紅旗喜歡她,大家都讓著她,所以才這樣的,放任情緒流淌,最終奪門而去。

太紅旗回想著妗兒今天的一番話,手臂搭在眼睛上,有點熱,他其實不是不矛盾的,大家都是中國人,隻有他自己,一半的朝鮮血脈,而且出身根本就不能提。

難道要跟人家說,他是出生在朝鮮戰爭時期嗎?一個中國軍官跟一個朝鮮女人未婚先孕生下來的?大撤退的時候被拋棄的一個私生子?

其實太紅旗覺得無所謂,有很多人說,但是他覺得自己很好,很優秀,但是今天說這話的是妗兒,最喜歡的女孩子,小心翼翼照顧的女孩子。

腦袋昏昏沉沉的,緊緊皺著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了,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竟然是發燒了,窗戶還開著,一陣陣的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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