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生來就在陽光下,受到父母疼愛幸福美滿過一生,無憂無慮從來不知世間險惡。
對於時祈來說,他自然沒那個好運氣,一出生便被父母拋棄送去了福利院。
幼年的時祈並不喜歡說話,也不喜歡和彆的小孩子一起玩,他常常安靜的坐在院子裡,一句話也不說,看一朵花就能看一下午。
因為不合群,所以時祈也並不受其它孩子的歡迎。
平日裡的小點心被比他長得高壯的男孩子搶走,甚至會有孩子假借玩遊戲實則以欺負他為樂。
但是時祈向來不在意這些,大多時候他都會安安靜靜的等到那些孩子覺得無趣,再去洗手間裡擦乾淨臉上和身上的泥土汙漬。
久而久之,那些孩子們覺得無趣,便也就放棄了對他的捉弄。
在那樣的地方,身體健康長相又漂亮的孩子是極難得的,自然會被想來領養孩子的好心人們優先挑選。
時祈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哪怕年紀還那麼小也能看出他五官的精致,所以當地出了名善心常做公益的巨富時家選中了他。
那時候的時祈還並不了解他會去一個怎樣的家庭,隻記得老師送他走的時候拉著他的手,笑著說:“你運氣很好,領養你的是一對很有愛心的夫妻,以後你就有爸爸媽媽了,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要多說話,多笑一笑,聽他們的話,他們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多說話,多笑,聽話,這樣爸爸媽媽就會很喜歡他了。
這樣,以後他就有家了。
上車前,笑容溫柔的女人將大熊的玩偶塞進了年幼的時祈懷裡,牽著他的手帶他上了車。
那天的太陽很大,時祈覺得有些恍惚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他還是能清晰的回想起那天的畫麵。
來到了時家之後,他便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房間,有了自己的爸爸媽媽。
向來不喜歡與人相處的小時祈想到了福利院老師的叮囑,也開始學著主動和爸爸媽媽說話,對他們笑,對他們說愛。
常年板著張臉的時安國也是第一次做父親,明明在那裡努力的裝嚴肅,可是唇角卻總是止不住的揚起笑容。
每天被司機叔叔送去幼兒園,母親會給他準備好點心放在書包的左側,等到幼兒園有活動的時候,父親有空也會去參加。
他們一家三口,在那時候,似乎真的過得很幸福。
偶爾回憶起那些過去,時祈也有過癡心妄想,如果時光能夠永遠停在那一刻該多好。
隻可惜,這個世界從來不存在如果。
小時祈來到這個家的第三年,他該上小學了,每天在學校待著的時間也變得多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學校提前下了課,時祈回來和往日一樣準備上樓玩樂高,卻聽見了家裡做飯的阿姨們聊天。
“夫人今天是去醫院了吧?也是,那個肚子可不小了。”
“以後就有小少爺了,這可是大喜事啊,能不能漲工資?”
“你傻啊你,還大喜事,夫人和老爺以後就要有親生的孩子了,那大少爺……”
後麵的話,時祈沒有再聽下去了。
這麼大的年紀,算不上懂事,但是該明白的也都能明白。
以後爸爸媽媽就有親生的孩子了,他就多餘了。
但是時祈並不相信,爸爸媽媽明明很喜歡他,才不會因為弟弟或者妹妹的到來就不喜歡了。
如果真的有弟弟妹妹了,他就要儘好哥哥的責任,他會比爸爸媽媽還愛他。
六個月後,弟弟便出生了。
時祈很努力的去做一個好哥哥,不哭不鬨,每天放學後都直奔弟弟,照顧他陪他玩。
那時候的母親很感動,摸著他的頭說:“辛苦你了阿祈,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和耀耀永遠都是爸爸媽媽最愛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從分了手心手背的那一刻,就代表了兩者本就不同。
越是強調不會區彆對待,便越是代表著已經這麼做了。
父母關注時祈的時間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談論的話題都是圍繞著弟弟,不知不覺間,他的存在感也越來越弱。
父母不再去學校參加有關於他的任何活動,都是讓助理或是家裡的阿姨代為前往。
比起時祈考了全年級第一,大家更在意的是時曜今天有沒有學會用筷子。
那個初次感受到親情,愛,與溫暖的少年,不知不覺間又被所有人忽略了。
他鼓起勇氣從那個保護殼裡走了出來,現在卻孤零零的站在這空蕩蕩的世界上。
雖然有些難過,但是時祈也知道,父母收養他撫養他已經是恩情,他沒有理由再去和弟弟爭搶什麼。
於是剛上初中的時祈變得更加安靜了,他不再去試圖得到父母的愛,又回到了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隻是走出來容易,想回去卻困難。
弟弟闖禍將責任全都推在他的身上,肆無忌憚地捉弄他,所作所為像極了曾經孤兒院裡的那些孩子們。
時祈也不是沒有和父母解釋過,隻是並沒有人相信他。
久而久之,他還是選擇了沉默。
既然解釋沒有意義,那麼就沒必要浪費時間。
父母指責他不如以前懂事,沒有照顧好弟弟,說他變得自私。
直到他高一的那一年,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高中。
而就在那個暑假,時曜打碎了父親的古董花瓶,碎片劃破了鄰居家孩子的胳膊。
在對方父母上門來討公道的時候,時曜又一如既往選擇了汙蔑時祈,將所有的過錯推到他身上。
時家那時的資金周轉出了些問題,而對方的父母則能夠幫助他們,所以這件事必須給他們一個滿意的交代。
時安國臉上短暫的閃過了一絲猶豫,隨即便也做了決定。
他看向時祈,訓斥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和弟弟們玩的時候都不知道注意點?”
在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做出了決定。
沒有人在意誰是始作俑者,現在隻需要推出一個人受罰,讓對方平息怒火便足夠。
在親生兒子和時祈之間,時安國選擇了後者。
時祈就站在沙發前,目光平靜的看著眼前他喊了十年父母的人,問道:“你們覺得是我做的嗎?”
母親的眉頭皺了皺,聲音溫柔,說出的話卻讓時祈徹底失去希望。
“阿祈,媽媽平時不是這麼教你的。犯錯誤沒關係,但是要知錯就改。”
長長的眼睫垂下,看不透少年眸底所隱藏的情緒。
或許他也委屈,也失望,也會難過。
半響,他開了口,“爸媽,對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為沒有做過的事情道歉,也是最後一次喊麵前的男女“爸媽”。
其實接下來也沒什麼,不過是挨了一頓揍罷了。
也沒傷的太重,也不過是在床上躺了幾天,哪比得上心裡的傷。
他從以為這是自己的家,到奢求這個家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直到最後徹底的失望。
高一開學的那天,時祈便以要專心學習為理由選擇了住宿,優異的中考成績足矣讓學校免去他的住宿費和學費,從此他拒絕再接受家裡給的任何一筆錢。
至於之前用的那些,他總會還上的。
整整兩年,他都沒有再回過時家。
而時家的人,除了司機以外,也沒有人再聯係過他。
從時曜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早就是累贅了,主動走了也好。
因為不喜歡群居生活,在高三那年時祈拿著自己做家教攢下來的錢在校外租了一個簡單的一居室。
麵積不大,環境也老舊,但是他卻安心了很多。
也是在那一年,他遇見了林韶。
就如同開篇他所想的——
有人生來就在陽光下,受到父母疼愛幸福美滿過一生,無憂無慮從來不知世間險惡。
而林韶就是這樣的存在。
同為高三的學生,他卻成為了她的補課老師。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林韶驚訝的瞪大了眼睛,隨即不滿的衝樓下喊道:“媽,你這請的什麼家教啊?這是騙子吧?”
和她差不多大的學生,還穿著隔壁一中的校服,就他?能教的明白什麼啊。
而林韶的母親很快便上了樓,優雅美麗的女人卻沒有一絲那些富人身上常見的傲慢,神情溫柔的和他道了歉,隨即又低聲訓斥自己的女兒。
被媽媽揪著耳朵罵了一頓,林韶臉上的委屈遮蓋不住,但表麵上還得敷衍著點頭,好讓媽媽早點停止嘮叨。
而在房間門關上的那一刻,剛剛看著還算乖巧的少女臉上一瞬間再次流露出了不滿,直接衝他翻了個白眼,“你真的要給我上課?”
時祈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將書翻到了今天所要學習的單元,“十分鐘,做一下課後習題。”
第一次見林韶,時祈隻覺得她漂亮卻過分聒噪。
那時他未曾想過,這個名字未來會在他的人生中占據那麼重要的位置。
幾節課上下來,時祈很快就發現了林韶就是一隻紙老虎。
看起來不好相處,總喜歡擺著一副大小姐的樣子,遇到解不出來的題就直接拍筆說不學了,但是隻要時祈一皺眉頭,在兩個人的對峙之中永遠也是她先低頭。
林韶的基礎很差,很多知識點都是要從頭學習,但是她勝在聰明,講過的東西一遍就能記住。
半個學期過去,她的成績便從班上墊底到了中遊。
時祈所就讀的一中是本市最好的公立高中,而林韶讀的則是出了名的貴族高中,大多數學生都是以出國為目標,中遊的成績其實也就是在本科線徘徊,算不上多好。
時祈並不太滿意這樣的一個成績,但是這樣的進步對於林韶甚至對整個林家來說都算得上是一個驚喜。
要知道林家之前請的三個老師可都沒撐住三節課就走人了,林韶的母親也是抱著換個同齡人可能會好相處一些的想法才找了時祈,沒想到他居然沒有被林韶氣走,還真的帶出了成績。
時祈還記得那天,他先到了林家,在林韶的房間裡等她。
樓下母女的對話聲帶著喜悅響起,很顯然林韶這次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而很快,林韶和母親短暫的慶祝後便舉著成績單直奔自己的房間,得意洋洋的把成績單往時祈麵前舉。
時祈聲音平靜,“看見了,數學還差一分才及格。”
聽見這話林韶瞬間就不高興了,直接將成績單扔到了他臉上,“你不潑我涼水會死嗎?就不能說幾句好聽的話?”
“我說的是事實。”時祈說著便彎腰將地上的成績單撿起放在桌上,又如同第一次見麵那般將一本習題冊打開放在了林韶麵前,“五分鐘,做完。”
那一整晚林韶看起來都不是很開心,腮幫子鼓得就像個包子,一眼也沒看時祈。
直到兩個小時的補習結束。
時祈從書包裡拿出了一個盒子遞給了林韶,“算是禮物。”
林韶愣了一下,神色詫異的看他,“真的?”
時祈沒有說什麼,隻是將禮物盒放在了桌上,拎著書包便離開了。
他送林韶的是……
三本習題冊,是他在書店花費了一整個下午精心挑選出來最合適她的。
他知道林韶收到這份禮物應該不會太開心,所以還是先走吧。
果不其然,在他還沒踏出林家門的那一刻,便聽到了樓上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隨即林韶的聲音便在二樓響起。
“時祈!你能不能做個人?”
聽林韶這聲音,不能說不太開心,應該是挺生氣的。
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時祈離開林家的時候,唇角卻是忍不住上揚的。
他低頭拿手機給林韶發了一條微信。
【今晚做黃色那本數學第一套模擬卷,答案我撕了】
日子一直這樣繼續,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兩人關係也比之前更熟悉了,偶爾模擬卷做的成績好了,林韶就會拉著他出去吃燒烤,又或者是去電玩城。
時祈不喜歡那些吵鬨的地方,但是也耐不住林韶的軟磨硬泡,還是勉強陪她去了幾次。
林韶看出了時祈對她並不排斥之後,便愈發的大膽。
甚至在一中舉行運動會的時候,她還問彆人借了一身一中的校服偷偷混了進去。
當時的時祈正作為主持人在主席台上發言,就看見了一個身影很不和諧的從操場上排著的隊伍最後擠到了最前麵,使勁的衝他揮著手。
他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繼續低頭讀著自己的稿子。
再然後,林韶因為過於張揚就被管紀律的老師給訓斥了。
她將頭埋得很低,生怕被認出來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挨了一頓訓後就在那站著也不鬨騰了,卻一直氣呼呼的看著時祈的方向。
時祈有些無奈,他知道她一定把這些算作是他的錯。
時祈隻負責開場的主持,等到他去後台的時候,便又看見林韶坐在椅子上笑意盈盈的衝他揮手。
時祈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怎麼進來的?”
林韶低頭看向身上的校服,“這還不簡單嗎?”
“我是問你怎麼進後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