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見儘頭的迎親隊伍遠遠望去像是蜿蜒的火紅巨龍,震天的鑼鼓聲是這場喜事最真實的寫照。洋洋灑灑落下的銅幣、花瓣、糖果,在觸地的那一秒便被圍觀的群眾們一哄而上地搶了個乾乾淨淨。
——全城都在歡呼慶賀,除了地溝裡肮臟的老鼠。
劈裡啪啦的鞭炮聲迎來了新人。
老丁凝神看去,隻見一位身著大紅喜服的年輕人握著紅綢牽出了轎子中的美嬌娘。
他並未見過唐門門主和他的妹妹,但看周圍人恭敬的姿態,這兩人的身份也隨即呼之欲出。
和現實世界中那些曾在曆史上留下名字的大佬們相比,初初之下,這位唐三爺顯得略微有些勢弱。
蒼白的臉色雖是因為喜悅多了些紅暈調理,但瞧上去,卻仍是一副“病弱西子”的模樣。
——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位掌控著一城命脈的上位者,形象上倒是和那些需要衝喜的“病秧子”更貼合一些。
……不過和傳聞相符的是,他對自己的妹妹,似乎,的確很好。
老丁看著唐三爺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兀自陷入沉思。
年輕人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指骨陷入了纏綿的紅浪。他有禮地向眾人輕輕頷首,目光卻一刻不離地流連在身側的新娘身上。
無論是提醒腳下注意,抑或是笑著推拒恭維……方方麵麵,他都比她本人還要來的關注和在乎。
若是不知身份,的確是能毫無心理負擔地稱上一句“佳偶天成”。
但,按照常理而言,老丁並不認為“兄妹亂倫”這種事情真的會安然無恙的發生。
雖說沒有長輩壓在上麵,但長久以來形成的世俗觀念卻是“殺人”的利劍。
再猖狂的權勢也難以堵住眾生之口。
更彆說,如果從小都是以兄妹的身份相依相偎……轉變為夫妻後,一切真的會順利嗎?
而且說回來,他好像還沒有聽見過那位“妹妹”對這場婚禮的看法。
是一廂情願、強取豪奪,還是兩情相悅、世俗不容?
老丁皺了皺眉,搖晃了下身子想要上前去看看。眼前的熱鬨讓他有些心慌,觥籌交錯下的喝彩聲不時地鑽進耳朵,但卻無一例外都不是他想要聽到的。
靠近點,再靠近點……
“嘭!”
他好像撞到彆人身上了。
老丁瞳孔一縮,下意識轉頭,望進了一雙幽深的眸子中。
來不及去思考本是幽魂存在的自己怎麼可能碰觸上實體這個問題,對著那隻探過來的粗糙手掌,身形佝僂的男子下意識往後縮去。
“這位客人,你的請柬呢?”
四周倏地安靜了下來,老丁咽了咽口水,強作鎮定:“我是被請來進行演出的雜耍人員。”
“歌舞團的嗎?”老人笑了笑。
停滯的空氣重新開始了流動,老丁跟著討好地笑了笑:“對。”
“你們的座位在那邊。”唐管家指了指角落處的一張桌子,“前麵的流程已經差不多了,後麵要麻煩你們了。等宴會結束,去找阿辛再領點東西吧。難得有這種時候,能讓日子過得鬆快些,那可再好不過了。”
他的話說得有些模糊,但奇怪的是聽來卻又不覺彆扭。
“好。”
老丁聽話地點了點頭,在老人和善慈藹的視線下一步步向那處走去。
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隻是那一晃神,引起喧鬨的主角們便已散場,留下的,都是來吃席看熱鬨的客人。
他還在看著我……
老丁竭力保持著鎮定,不叫自己在背後那粘稠的視線下有半分退卻。
“癡兒……”
低低的歎息聲觸發的卻是叫囂的危機感。
語落的那一秒,男人一邊能用儘全力地向前跑去,一邊下意識回頭。他以為自己對抗的是那深沉的束縛,不曾想,卻是向外的排斥和擠壓。
身後的老人不見了身影,隻有幾根枯老的樹枝枝丫胡亂揮舞。
下一秒,無形的氣壓凝聚成了巨大的手掌,在尖銳的樹枝頂端即將刺向老丁的瞬間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
他被推飛了出去。
眼角兩邊的紅色扭曲了視野,迎麵而來的是一張又一張驚恐的臉。
有的血跡斑斑、溝壑遍布,有的上著濃濃的妝,看上去滑稽又可笑……它們似曾相識,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惡臭。
但很快,那些臉龐又化作星點消失,露出了掩藏在身後的銀白色通道。
它仿佛星河一般,神秘望不見儘頭。
幾片奇形怪狀的鏡子碎片漂浮在觸手可及的前方,淡淡地散發著銀白色的光。
“……”
“你還好嗎?”
柔和的女聲從前方襲來,老丁抬頭,看見了一個梳著婦人發髻的女人。
“喵~”
他張開嘴,喉嚨中吐出了一個字。
“可憐見的。”女人垂了垂眉眼,伸手抱起了麵前這隻渾身鮮血淋漓的黑貓。
老丁不受控製地抬了抬爪子,似乎是想要撫平女人的眉。
他變成了一隻貓,一隻遭受磨難卻似乎是即將被好心人收留的貓。
“妧妧。”
清雋的男子從不遠處走來,摩挲了下女人頭發中插著的那支白玉簪子。
老丁裝乖地趴在女人的腿上,心中驚惶。
不久前他才看過這張臉——是那位唐門門主!
但感覺上有些不一樣。
老丁縮了縮身子。
如果說,他之前還認為唐門門主是個無辜被殃及的可憐人的話,現在卻絲毫沒有這種天真的想法了!
梨白色的長衫遮掩不住皮囊下肮臟的血腥味。
縱使笑得再怎麼溫煦,周身散發出的凜然森寒之意卻襯得他的溫和更趨於假象。
……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老丁有些驚疑不定,焉噠噠的皮毛抖動了起來。
貓的潛意識危機反應讓他想要去撓這兩人一爪子。
“風有點大,出來怎麼不多披一件衣服?”門主說著把身上的披風解下順勢籠在了女人的肩膀上。
他低頭看了看渾身臟汙的貓,表情寡淡:“妧妧想養隻貓?”
“隻是見它可憐。”女人的聲音很柔和,像是天邊的晨曦,將門主身上的陰冷中和得溫畜無害。
不過她的手指實在是太涼了,心理上才舒了口氣的老丁就被鼻尖的涼意給凍得打了個激靈。
他順勢看去,瞧見的,是一雙平和的眸子。
——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眼睛最能反應出一個人的性格。
這是老丁一直都信奉的一條真理。
也因此,在同伴們被boss美豔禁欲的外表所迷惑時,他總能保持著清醒。
“複生”是個折磨人的遊戲,無論是從心理還是身體。
從死法來講:被boss們虐殺而亡是最常見的,其他的……還有更殘忍的。
有的異想天開想要和外表出眾來一場感天動地的戀愛,但,愛情——卻是這裡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boss們沒有心,他們隻會把你當作股掌之中的螻蟻肆意玩弄——他們,不相信任何人。
但女人的眼睛所折射出的情感卻叫老丁愣了愣。
“複生”中的npc似乎都是癲狂的樣子,縱使披著人的皮,卻都早已淪為了殺紅了眼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