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陸宅。
李管家走進書房,對一直待在裡麵的陸叢雲說:“大小姐一直不肯吃飯。”
從陸崢離開後,陸叢雲已經在書房裡將近十幾個小時了,一樣的滴水未進,聽到這話,他微微側了下頭:“飯菜送到她房間了?”
李管家猶豫了下,“送過了,大小姐說不吃。”
陸叢雲:“是都全摔了吧。”
李管家沒有否認。
“隨她吧。”陸叢雲淡聲道。
李管家詫異的看了一眼陸叢雲,從前哪次大小姐鬨脾氣,陸叢雲這個弟弟不是親自去勸,現在態度竟然變得這樣冷淡,實在是很奇怪了。
“出去吧,我一個人待一會。”陸叢雲抬了下手,李管家應聲退去。
陸叢雲手裡拿著一個機車模型,東西已經很舊了,十多年過去,這個機車模型不知道更新換代了多少次,手上的這個已經成為從前眾多版本中的一個,泯與時間之中。
電話響起,是公司負責人來報告工作,“陸總,之前您吩咐的相關人員已下達郵件調配完畢。”
“辛苦了。”陸叢雲疲憊地捏了捏眉心,“下班吧,你不是剛有了閨女,多陪陪她吧。”
對方有些驚訝做事冷厲的陸叢雲竟然會說出這種話,愣了一秒才回:“謝謝陸總。”
陸叢雲掛斷電話,挑出陸崢的電話號碼,卻遲遲沒有撥通。
這時,書房的門被大力推開,滿身怒氣的陸令姿走了進來。
“你把我的人全調到外省的子公司是什麼意思,家裡的公司也有我一份,不是隻有你陸叢雲說的算!”
陸叢雲看著麵前的陸令姿,隻覺得陌生又熟悉,他已經不記得從前姐姐的樣子了,現在她在外人表現得冷靜,可在他麵前總是暴躁,可她是怎麼一步步變成這樣的?
他知道,這其中不乏自己一直以來的縱容。
他低聲說:“姐,股權永遠是你的,但公司的業務你以後不要參與了。”
陸令姿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你之前讓我休假,現在又要徹底剝奪我的管理權,這是爸媽留給我們兩個的公司,不是你一個人的!”
“我就是知道這一點,才一直讓你參與公司的決策和項目投資,可這麼多年你賠了多少,需要我幫你算嗎?”陸叢雲抬眸看他,眼神像尖銳的針一樣插到陸令姿的心頭,他們兩人全部心裡清楚,她並沒有投資眼光與手段,這麼多年還能待在公司無非是因為她的背景身份。
陸叢雲聲音冷厲:“還有,方銘宇那小子打著你的旗號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拉單子,你竟然也答應,你還知道這是爸媽留給我們的公司,是他們的心血?”
他的質問讓陸令姿心虛難當,當麵被揭了老底,陸令姿氣得目眥欲裂,“好,你是想代替爸媽教訓我是嗎,還有什麼要說的一起吧。”
陸叢雲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把手裡的機車模型放到書桌上,“這個是姐夫給陸崢的生日禮物吧,為什麼你一直沒有給他?”
陸令姿聽他提到方池,情緒拔高起來,“我為什麼要給他,他害死了阿池,根本不配拿他的東西!”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是意外!”陸叢雲眼底聚氣了怒意,“也不要再說他害死你的孩子,當時你是怎麼掉的孩子,真的要我說出來嗎!”
陸令姿臉色轉白,她捂住小腹,每次想起那個孩子,她都心痛的無法呼吸。
如果她知道自己當時懷了阿池的孩子,她一定會傾儘一切的保護他。
她語氣含恨:“如果不是陸崢,我怎麼可能流產……”
陸叢雲閉上眼深呼吸,揭破她一直回避的現實:“你是因為把姐夫的意外歸結到小崢身上,把他扔到山上任由他自生自滅,你騙過了所有人,包括我,過去那麼多天,你以為他早就死了是吧。”
陸令姿死死的咬著嘴唇。
陸叢雲審視著她,“可小崢沒有死,你是得知我找到他的消息後,怕他會對彆人說出你要殺他的事情,驚懼過度才導致的流產,難道你還想要怪小崢?”
陸令姿嘴唇發抖,震驚的看向陸叢雲:“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陸叢雲見她承認,內心大慟,一直以來的猜測成了真,他的姐姐竟然真的喪心病狂做出這種事。
他克製住內心的情緒,隻是說:“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不結婚,為什麼我一定要小崢當我的接班人。”
他是在贖罪。
他想給陸崢一切他該得的。
他一直沒說,是希望那隻是自己的猜測,如果可以繼續掩蓋下去,也許他們陸家還有和睦的一天。
直到今天,他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陸令姿心神震動,她沒想過陸叢雲一直單身竟然是這個原因。
想到弟弟這麼多年孤身一人的苦楚,她不是不心疼的,隻是她無法接受陸崢,甚至連看到他都難以忍受。
“好,公司的事,以後我不參與了。”陸令姿閉上眼,第一次妥協了。
陸叢雲繼續說:“方銘宇也要從陸家搬出去。”
“不行!”陸令姿維護道:“銘宇被打受傷,不知道心裡多難受,他爸媽又不在身邊……”
陸叢雲打斷她:“那小崢呢。”
陸令姿無語:“你管他做什麼,我已經答應你不參與公司的事,還不夠嗎!”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對小崢有多忽視,我甚至不如一個外人。”他想到趙今今擋在陸崢麵前的樣子,不由的敗在那女孩炙熱的眼神下。
他必須承認,他沒有照顧好陸崢。
“他肩上的疤很長時間了吧,我竟然完全不知情。”陸叢雲自嘲的扯了扯嘴角,看向陸令姿,“是你做的吧。”
陸令姿有一瞬間的慌亂,“我、我不記得了,我看到他就生氣,再說他那種人,誰知道在外麵做過什麼,也許是他自己弄的!”
陸叢雲看著她,眼神裡充滿著深深地失望。
這失望不僅是對她,也有對自己。
今天陸崢一言不發的跟趙今今離開,腳步沒有一絲遲疑,是因為陸家已經沒有讓他任何留戀的東西了。
“過幾天,我要讓小崢回來住,他不會想看到方銘宇,所以方銘宇必須搬出去。”陸叢雲堅定道。
陸令姿板著臉,威脅說:“你要銘宇走,那我也走。”
陸叢雲淡聲回:“可以。”
陸令姿的表情簡直可以用震驚欲碎來形容,她沒想過一直順從她的弟弟竟然會用這種態度對待自己。
“你什麼意思?”
陸叢雲拿出一張病例,“姐,你得了躁鬱症。”
躁鬱症是一種嚴重的心理疾病,患者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會突然暴怒,哭泣,打人,甚至做出自`殘傷人等種種極端的行為。
“自從姐夫去世,我一直以為你是得了抑鬱症,可事實是你聯合其他醫生偽造病例一直,說自己是輕度抑鬱,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希望你能夠開心,儘量什麼都順著你,我希望你能夠慢慢恢複到從前,不要沉浸在過去。”
可直到上次得知她在警局打了陸崢,不止是魏家來向他道歉,說明了陸崢救人的原委,甚至其他人也來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這才發覺陸令姿的舉動是越來越過分。
他不再讓她去公司,去接受心理醫生的谘詢,雖然她隻去了兩次,可醫生下了診斷,她所有的症狀完全符合躁鬱症。
“姐,你病了,很嚴重的病,你必須去醫院接受專業的治療。”陸叢雲站了起來,“我不會再抱有讓你和小崢和睦相處的想法,儘量不讓你們同處在一個地方,你不想看見他,不想看見我都可以,我隻不希望你不要再傷害周圍的人。”
陸令姿震驚的看著他,漂亮的杏眼湧出眼淚,她聲音發顫:“為了一個陸崢,你要趕我走?”
陸叢雲深吸一口氣,“不是趕你,我隻是希望你們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你離開這裡未必不是一件壞事。”
陸令姿卻完全聽不進去,她傷心怒極,隨手拿起旁邊的茶盞砸向陸叢雲,“我才是你的親姐姐,你為了那樣一個惡心的怪物,你趕我走!”
茶盞砸到他的額頭上,有熱流滑了下來,陸叢雲抬手擦了一下,食指沾上溫熱的血。
他隨意的擦了一下,身體的疼痛已經不算什麼,完全比不過心頭的悔恨與失望。
他深吸一口氣,凝望著陸令姿:“陸崢不是怪物。”
陸令姿嗤笑一聲,“你想贖罪,你想對他好,你的方法就是轉過來對付我是嗎!”
“你把所有的錯歸結到我身上,你就清清白白了?”
“我從生下他的時候就說過我不要他,是你一定要留下他,還要他跟著姓陸!”
“可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陸令姿哭得完全沒有平時的驕傲漂亮,她聲嘶力竭的喊:“他就像是我人生的汙點,不斷提醒我那些痛苦的過去!”
她慘笑一聲,淚珠從臉頰滾下,“因為他,我才成為了壞人。”
接下來,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室內詭異的沉默著,氣氛沉重緊繃。
陸令姿上前,一轉之前的激烈,動作溫柔的擦了一下陸叢雲額頭上的血痕,降低了姿態,開口問他:“叢雲,你還要幫他嗎?”
過了好一會兒,陸叢雲抬眸,“你恨小崢,是因為每次看到他,你都會想起自己對他做過的事。”這是剛才電話裡陸叢雲和她的心理醫生聊過之後被告知的可能性,陸令姿不是不能接受陸崢,她是無法接受瘋狂的自己。
陸令姿聞言臉皮一抽,急促的喘息了一下,抬手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陸叢雲低眸看著她,臉色毫無表情。
記憶中,他的姐姐是最溫柔的人,活潑可愛,所有人都喜歡她。
現在她變成什麼樣了?
未遂的殺人犯,家暴兒子的虐待狂,言語霸淩的冷漠母親。
這其中無論哪一個形象在外人眼裡都無法和陸令姿聯係起來,可這些事她都做過,甚至到現在還在做。
陸叢雲閉了閉眼,他一直希望姐姐能回到從前,可無論他怎樣順從,如果讓陸崢委曲求全,她永遠不會滿意。
一切已經回不去了。
時間無法倒流,記憶裡的姐姐不會再回來,他能做的,隻有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