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陰。
灰黑色的雲朵一點一點地堆積起來,將蒼穹壓得很低,空氣裡滿是沉重的氣息,早該降下的雨水卻遲遲不落,風也沒有一絲,人在這樣的環境裡呆得久了,就難免不自製地湧出一股煩躁來。
陸千秋行過山路以後,他本來是要去往一個地方的,但他所關注的那件事最近又有了新的變化,所以他也放緩了自己的腳步,沒有了之前的憂慮。
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矮胖的漢子,他赤著半邊的胳膊,隨著陸千秋走到了城門外一裡地處,他本是氣態昂揚的性子,但此刻卻透露出濃鬱的不舍道:“陸公子,我就隻能送到這裡了。”
陸千秋笑著抱拳道:“趙捕頭公務在身,送到這裡已是足夠了。”
趙捕頭原名趙虎,是一個南方普通小鎮的捕頭,既不是史上留名的人物,也不是什麼武功在身的好手。過去兩個月當中,他一直被鎮內潛藏著的歹徒困擾著,那凶人破門入戶,殺三人,奸一人,令得鎮內所有人惶惶不安,無心勞作。可就算是這樣,對於震蕩的天下來說,這邊發生的事又不是那麼迫切了。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每年每地,都會有這樣的凶徒逞凶鬥狠。這一次趙虎遇見的還算好的了,據說天下間除開那聲名遠揚的“三榜”以外,還有一種隻在武林人當中流傳的“黑榜”,其上記載了數百名為惡之人,其中大部分人的事跡道出來,都可以止小兒夜啼了。
但那也更容易解決一些。因為黑榜人自有菁英榜或地靈榜的人來麵對,哪像他現在這樣,上不上下不下,沒有名氣可得,也沒有利益相贈,張榜也無人應,實屬無奈。
所以趙虎對於願意陪他追查一路的陸千秋十分的感激,他有時候常常遺憾,為何像是陸公子這樣的好人,卻隻是排在榜單的第七十八位?這樣的名位雖是算得上上等,但與那些處在頂峰的弄潮兒們相較起來,又輸了些意氣風采。
但他也無法。他隻能在這最後的一段路上親自給他送過一程。聽聞那些江湖的俠客們都喜歡在分彆的時候為朋友斟上一杯酒,他雖笨拙,但也願意給陸公子送上自己最好的祝願。
飲了酒以後,趙虎激動道:“陸公子,唉,我還是更習慣叫你陸兄弟。我雖然隻是一個小鎮裡的捕快,但也願意在今後回報你今日的恩情,以後若是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隻管開口說一句話,我就一定拍拍胸脯給你辦好!”
陸千秋笑了起來,這個世界當中雖然有很多的問題,但這裡依舊有著許多認真單純的人,他雖然懷念上個世界的諸多的騎士,可也依舊為這其中的某些東西所吸引。
他之前尚還有著些沉鬱,這是他經曆了那場離彆以後一直都沒能散開的情緒,可現在,這等的情緒也稍稍褪去了一些,他驀然笑開來:“當然,趙兄,若是有需要,我一定會向你求助的!”
他們在這裡互相告彆,雖然日後有可能不再見,但在這一刻,他們確實是真心將對方當做兄弟看待的。這與身份無關、也與能力無關。隻與各自的真誠有關。
陸千秋離了城鎮以後,一路往南,這其中又解決過幾次的事件。在有一日,他錯過了宿頭,隻能尋到一間古廟休息。廟中已經先行歇下了一老一小,他向著老人打過了招呼後,獨自燃起了一堆火,想要給這個冷下來的夜晚添上一點的溫度。
老人側身躺著,像是已經陷入了沉眠。年輕人看起來還小,比陸千秋的年歲更輕一些,他有著少年的英挺,眉目間也帶著清秀,此刻正有些好奇地偷偷瞧陸千秋。陸千秋衝他笑了一下,這孩子就臉色一紅,稍稍偏過了頭去,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夜正黑,萬物也陷入了沉寂。連蟲鳴之聲也難以聽聞。就在陸千秋抱著劍,閉上了眼睛以後,輕輕的、布帛掠過的聲音從暗夜裡悄悄傳來。
仿佛是一隻大蝙蝠一樣,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廟門外幽靈般闖入,屋內的篝火顫抖了一下,原本火紅的顏色立即變為了青色。來人卻是看也不看廟內的幾人,他將手中拎著的一位紫衣的青年放了下來,然後伏下身道:“還請聖子恕罪,屬下一時情急,隻能以如此方式將您帶出包圍圈,如果您有怪罪,還請待我回宗以後,再行懲處。”
青年咳嗽了一下,唇邊隱有血跡,他眉眼有些細長,若有若無間,有著一種妖異的俊美,他輕飄飄地瞥過廟宇內幾眼,瞳孔中竟是一種碧綠的雙眸,他用略帶磁性的聲音沙啞說道:“這也不怪你,誰知道那九宮山居然將那羅公遠的徒弟給派了出來,那人已是地靈榜上前四十,你不敵他,也是情有可原……”
這話說得另一人有些難堪,但他卻隻是將這種情緒隱藏起來,沒有表露出絲毫,他語氣恭敬道:“聖子大人稍待,屬下這就給您將這裡清理一番,那九宮山的人已被他人引走,我們還有一些時間休息……”
他嘴裡說著話,眼角眉梢卻已經顯露出冷意,他在一開始來到這裡時就下了毒,毒是門派中也頗為稀少的“蝕骨散”,能以最快的速度放倒一名武林好手,他的手中扣住了暗器,指尖一彈,石子就一分為三共同襲去。
老人連身也沒有翻,像是還沒從睡夢之中清醒過來,他身邊的少年人反應很快,伸手就想要用身邊的木劍去抵住這破空而來的侵襲,但他手指的骨頭一疼,卻是連提劍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