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裡的這叢蒼耳,仿佛是一株倒影,依著浮南那邊蒼耳的狀態發生變化。
薛亡覺得這是他的悉心有了效果,但他自己也未曾見過死後複活的奇事,因此也並未懷著很大希望。
生死之事,就算是他也無能為力。
人界這邊有人族頻繁被魔族擄走,但魔域那邊帶走的人類有些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這舉動讓薛亡感到有些疑惑,也有些沒由來的心慌。
魔族那邊的攻勢愈發猛烈,薛亡與魔尊一次次交鋒,他們仿佛是最熟悉對方的敵人,對抗時的每一個計謀與決策都仿佛是棋局上精妙的對弈。
他們始終分不出勝負,但頹勢終究是來到薛亡這邊,他自己並沒有在計謀上完全輸給浮南,但——他所保護著的人族遠沒有魔族那般中心,失敗的根源深埋於人類之中。
又過了數年,薛亡攏著袖子站在茂盛的蒼耳前,他看著那枝頭上茸茸的小刺球想,他已經許久沒體會過這般虛浮無依的心境了,他一向是運籌帷幄的,但那魔尊凇,似乎更勝一籌。
是他馭下之術更加高明嗎?薛亡想,他試圖找出失敗的原因。
他不願承認是自己選擇了錯誤的一方。
又是很長時間過去,在某日,於魔域裡習慣照顧著蒼耳的浮南伸出的指尖觸到了那草葉間的刺球。
當晚,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安靜深埋在寂靜的大地之中,而在這幽深的地底,還有一人抱著她。
她想起自己最後夢見阿凇的那個夢境,他抱著失去靈魂的她,一起走入墳墓之中,同眠而葬。
浮南很快從夢中醒來,她甚至還沒從那地底裡脫身而出,她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又起了身。
她起身的時候,身體已變得高大,樣貌也有了變化,她再次變為阿凇的模樣。
浮南呆呆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又開始想他了。
與此同時,遠在人界的玄明境中,綴在枝頭的小刺球忽然亮起了淡淡的金光,一道虛影從草葉間飛出。
她的身姿曼妙,笑容淡淡,麵容清冷絕色。
她是孟寧。
孟寧的虛影在夜空裡緩緩搖動,她自言自語道:“真是頑強的植物。”
她死的時候,鮮血落在了這片土地上,拜浮南那邊悉心照料蒼耳本體所賜,她所附身的分體也在蓬勃生長,因此她恢複得格外快。
薛亡都有以死去屍骨複生的能力,她怎麼會沒有類似的能力。
“阿亡啊……”孟寧笑嘻嘻地眯眼看著徹夜亮著燈火的薛亡房間,她知道,薛亡一定又在為了保護人界殫精竭慮了。
她的身影翩然飛離玄明境,往魔域而去。
浮南披著寬大的黑金大氅,她坐在鏡前的書桌上,低眸批閱著魔域待處理的文書。
她在自己的書桌旁放了一麵鏡子,思念他時,她會化作阿凇的模樣,就對著鏡子做自己的事。
這樣的感覺,就像很久之前她陪著阿凇在魔域下層,他在處理事務,她在看書,時光靜謐美好。
浮南看著鏡子裡的阿凇,麵上並沒有出現阿凇臉上從不會出現的笑容,但她的眸子裡含著笑意。
這樣似乎也不錯,他還陪著她。
浮南的筆鋒在文書的某一頁上一頓,她忽地感應到窗外閃過的不同尋常氣息。
畏畏警覺地從她肩頭上抬起腦袋,豎起身子,浮南點了點它的腦袋。
她低眸,慢條斯理地將這一頁文書批閱完,合上書頁,將墨筆洗淨,晾在筆架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從容走出殿外,在殿內長明燭火的映照下,她的身影高大沉默,曳地的黑袍氣勢森嚴。
——魔域裡的魔族不會因她這樣的模樣而感到驚訝,他們早就知道浮南有的時候會模仿阿凇了。
浮南看向殿外天邊的月亮,於月色勾勒的陰影中,出現一個曼妙身影。
“凇。”孟寧的虛影出現在浮南麵前。
浮南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沒說話。
“阿亡不要我了。”她的身子垂了下來,似乎要落入浮南懷中,“凇,你說我該怎麼辦?”
浮南往後退了半步,孟寧卻朝她撲了過來,在倉促脫身時,孟寧眸中現出一點狡黠光芒。
“浮南。”她喚。
浮南的身形變幻,變為原來的模樣,她嬌小的身軀被阿凇寬大的衣袍裹著,有些滑稽。
孟寧撲進了她的懷中,她靠在她的肩頭,嬌嬌地笑:“阿亡奪走了我的身體,我的身軀,變成兩半了……”
“嗯。”浮南應,她的情緒莫名。
“我現在好恨好恨他,這樣的我,是不是也算墮魔了?”孟寧歪著頭看浮南,笑嘻嘻的。
“你不是魔。”浮南溫暖的手掌溫柔地撫摸上她的麵頰,她眨了眨眼問她,“怎麼認出我的?”
“我對我的法寶有感應呀,那枚金珠,我知道它跟隨著你的靈魂,說起來,你是不是看了我法寶裡留存的記憶,你看到什麼了?”孟寧問。
“你說呢?”浮南眸中浮著溫潤的光,她柔聲問道。
“我可沒做什麼壞事,當初澤茵要下去,我也攔不住。”孟寧道。
“嗯。”浮南繼續微笑。
“浮南,你想要知道神明被汙染的真相嗎?”孟寧兩手攀著浮南肩膀,在她耳邊問她。
“不。”浮南垂下眼睫,平靜答道。
除了孟寧與薛亡,天上的神明差不多都被汙染了,她對天上的事不感興趣。
“我告訴你。”孟寧忽地牽起浮南的手,領著她進入一片虛空之中。
浮南在這片虛空之中看到了許多被汙染之後的神明,現在他們已經成為依照萬物規則行事的靈使了,這些灰色的神像散落在這片虛空之中,孟寧身姿翩躚,漂浮其中。
“羲和神君。”孟寧一根手指勾起了那俊美神君的下巴,灰色的神明麵龐機械地抬起,“這是很久之前的傳說了……西邊的人類部落給他供奉了更多的祭品,他就在西邊多照耀一會兒,東邊的人類部落得不到太陽公平的照耀,種不出豐碩的糧食,便隻能去西麵開戰,掠奪其他部落的糧食,戰爭因此爆發。”
“衝天的怨氣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他就這樣了,其實,變為這樣的狀態才是最公平的。”孟寧嗬氣如蘭,她一把將羲和神君的灰色身體推開。
“嗯,所以呢?”浮南問。
“當神明承載不住規則失衡的怨氣,多餘的怨氣便催生了魔族。”孟寧對浮南說道,“阿亡是有意為之。”
“人類終會陷入無儘的混亂之中,這片土地的腐朽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阿亡參透了未來之事,便入了人界,他想要拯救這個世界。”孟寧笑著看浮南,“他很聰明,他想到要將激發人類的怨氣,將負麵情緒成倍放大,然後將這些人類產生的‘渣滓’——也就是魔族,都驅趕到同一片土地上,等到將雜質過濾得足夠,隻需要將這些殘渣都毀了,人界的沉屙也就治好了。”
“他原本也想著能夠幫助人類自我淨化,但是……他試了很多次,全都失敗了。”孟寧捂著自己的心口,語氣有些憐惜,“阿亡是個很天真的神,他一直留在他的仙島上,根本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樣的。”
“謝謝,我知道了。”浮南應,她的情緒依舊沒什麼波動,薛亡的夙願,在她的意料之中。
先生,他確實是這樣的人啊。
“但是,他這樣的舉動將人類的靈魂分為了兩部分,也就是你所看到的魔族與誕生他們的本體——淨化之後,究竟誰占主導,就需要選擇了,他選擇了原來的人類。”
“浮南你,選擇了有純粹信念但無法控製瘋狂情緒的魔族。”
“是呀……”浮南溫柔地應。
“阿亡殺了我,我不想再跟著他了,我來隻是想要見見你,順便解答一些你可能有的疑惑。”孟寧笑眯眯地看著浮南。
“好。”浮南對她眨了眨眼。
“天界回不去了,那裡都是被汙染的靈使,浮南,我能留在這裡嗎?”孟寧朝浮南靠了過來。
“不行。”浮南微笑地答道。
她兩手捧著孟寧的麵頰,她盯著她那雙絕美的眼睛,認真說道:“這裡是魔域,隻接受魔族與被魔族俘虜的人類,阿寧,你是神,請你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我回不去了。”孟寧眼中撲簌簌落下淚來。
浮南朝她的方向輕輕一揮,孟寧虛影被她溫柔地從魔域之中掃了出去,她的姿態溫柔,但選擇堅定。
浮南看著孟寧虛影離開的方向,輕輕地笑了。
“孟寧,薛亡選擇人類,我選擇魔族,你又選擇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