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晟出生於清仁宗嘉慶年間,正好是殷家由盛轉衰的時候,他生來就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幼年時期經常因此感到困擾,而他的生母徐氏原本是殷府裡的一名丫鬟,因為生了他才被提為姨娘。
殷晟兄弟姐妹眾多,因為生母地位低微,他小時候總是被大家欺負的那一個,也不得祖父和父親的看重。
轉折點發生在他七歲那年,生母徐氏大病一場,久治不愈,去寺廟祈福的時候帶回一串佛珠,說是可以保佑他今後順遂。
不久後,徐氏就去世了。
殷晟不知道徐氏是怎麼得來的佛珠的,但佛珠寄托著徐氏的擔憂、期盼和祝願,所以一直把那串佛珠戴在手上。
果然,那串佛珠不一樣,因為裡麵住著一隻女鬼。
殷晟第一次見到女鬼,是在得到佛珠的第三天晚上,徐氏入殯那天,他獨自關在房間裡悶頭大哭,哭著哭著就發現有人坐在床邊。
抬手擦擦眼淚,就看見一個穿著紅衣華服的少女坐在床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
她和他以前看見的那些模糊的鬼魂都不一樣,長發如瀑,膚白貌美,以至於他忘記了哭,愣愣地看著少女。
“你、你是仙女嗎?”
少女先是一愣,然後目露驚喜,聲音清靈嬌囀:“喂!愛哭的小蘿卜頭,你看得見我嗎?”
殷晟點頭。
少女更高興了。
她騙他說,她是玉皇大帝派下來的仙女,專門來保護他的,所以,不要再哭了,他是有仙女保護的孩子!
少女還說她叫阿蓁。
阿蓁很厲害,每天都飄在他身邊,彆人都看不見她,嫡兄欺負他的話,阿蓁就用靈力讓他摔倒或者掉進池塘裡,有時候嫡母想苛待他,她也會幫他對付回去……
徐氏去世後,整個殷府裡隻有阿蓁對他好,也隻有阿蓁會保護他。
阿蓁還會很多東西,他生辰的時候,父親不記得了,但是阿蓁會雕木偶人哄他開心,冬□□服薄了,阿蓁會給他變出漂亮的新衣服,她教他讀書,寫字,畫畫,也教他騎馬,舞鞭,狩獵……
她好像無所不能,以至於殷晟一度以為她真的是仙女。
每當阿蓁教他時候,她就會收起往常笑盈盈的樣子,變得特彆嚴厲,阿蓁說,人最終隻能依靠自己,隻有自己變厲害,彆人就再也不敢欺負他了,她不可能永遠陪著他。
殷晟當時想,他會永遠戴著佛珠,這樣阿蓁就會永遠陪在他身邊。
阿蓁喜歡好吃的,也喜歡新鮮有趣的小玩意兒,所以,他以後要掙很多的銀子給她買這些東西。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阿蓁陪伴了他十年。
十七歲的殷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負的小孩,不再期待父親的喜愛,更不會任由嫡母拿捏,他已經學會了生存之道,也明白了如何牽製、反擊這些人。
但是阿蓁還是阿蓁,容貌十年如一日,不會衰老,永遠笑意盈盈的樣子,每天能找到新鮮好玩的東西。
“阿晟啊,後山上風好大,你去幫我放風箏好不好?”
“阿晟啊,院子裡的桂花開了,你去給我做點桂花糕吧,記得多放點蜂蜜。”
“阿晟啊,冬天的時候我們下江南吧,那裡暖和。”
“阿晟啊……”
如果,時間能在這時候永駐,該多好啊。
最後一次見阿蓁,是在他十七歲生日那晚,和往年一樣,阿蓁又送了他生辰禮物,依然是她雕刻的木偶人,雕的是他十七歲的模樣,精致而惟妙惟肖。
阿蓁曾說過,每年都要雕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木偶人,這樣,以後他就可以看見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他永遠都記得,阿蓁送他最後一個木偶人的時候,笑得比哭得還難看的樣子。
這一年,他已經得了和他母親一樣的怪病,全身無力,肌肉逐漸開始萎縮,甚至吞咽困難,厲害如阿蓁都治不好這樣的怪病。
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阿晟啊,睡一覺吧,明天早上醒來,一切都會好了。”
阿蓁沒有騙他,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的身體忽然完全好了,隻是阿蓁卻消失不見了。
她在書桌上給他留了信,在信裡告訴他,她其實不是什麼仙女,而是一隻女鬼,現在她要去轉世投胎了,將來會出生在一個富貴人家,所以,不用掛念她了。
殷晟拿著那封信,哭得不能自已,一如認識阿蓁的那天晚上。
原來,真正的分彆,甚至連道彆都來不及的。
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阿蓁是寄居在佛珠裡的女鬼,她肯定是把為了救他,把靈力耗光了。
兩個月後,祖父決定送一個庶子去西洋,學習他們先進的東西。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去洋鬼子的地方,說不定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隻有殷晟主動請纓,他在這裡沒有任何的留戀的人和物了,倒是記得,阿蓁一直很喜歡新奇的東西。
也許,阿蓁會喜歡那裡,他一直都覺得,阿蓁並沒有消失,她還在佛珠裡陪伴他。
殷晟踏上了去往大不列顛的商船,戴上他的佛珠手串和十個木偶人,這一去,不問生死,這一去,歸期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