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周獨眼(2 / 2)

其實大家都挺愛乾客人退房後收拾房間的活兒的,因為經常有粗心大意的人落下什麼東西,夥計就會偷偷昧下。

不過太貴重的東西的話,他們也不敢拿,就會交給劉善。

劉善說是會報官,可到底報沒報,誰也不曉得。

乾乾淨淨?

本是很簡單的描述,一旁的謝鈺卻覺出幾分不尋常來。

“怎麼個乾淨法?以前高發離店時,也是一樣乾淨麼?”

這話給那夥計問愣了。

他張著嘴,揪著眉頭細細回憶了下,“嘶,經大人您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和以往不太一樣。”

他們所在的客棧住的大多不是什麼講究人,一般退房時屋裡都亂糟糟的,地上各色水漬、茶漬、剩飯剩菜的垃圾都是常有的事兒。

至於被窩,更是豬圈似的一團。

好些客人趕路累狠了,甚至腳也不洗、鞋都不脫,就直接那麼躺上去,弄得被褥下半部分黑乎乎一片。

高發雖不至於那樣邋遢,可也從不會收拾床鋪,有時夥計去的時候,那枕頭都在地上扔著。

但他最後出現的那一次,著實不同。

“當時小人進去時,其實也有些亂,但那被窩……”夥計皺巴著臉,歪著頭,拚命回憶,“對,就是被窩,似乎被人特意扯過,看著蠻平整。”

不是那種特意整理過的整齊,而是好像為了消除某些巨大的褶皺,被人狠狠往外扯了幾把,看著雖然歪斜,但確實平整許多。

謝鈺和宋推官對視一眼。

試問一個要退房的粗糙漢子,還會在意床鋪皺不皺嗎?

宋推官命書吏好生記下,又說:“很好,這很有用,你再好好想想,看有沒有彆的。”

那夥計得了誇讚,乾勁十足,果然又想了一回,卻暫時沒想起來,宋推官就讓他繼續說之前提到的行囊的話。

“啊,是,”扯得太遠,夥計自己都忘了剛才本想說行囊的,“就是那個行囊,大約是高發離開後小半個月吧,有個客人在大堂裡罵罵咧咧,說不知哪個狗日的扒手割了他的包袱皮,偏他路上沒察覺,走了一路,東西都掉光了……”

雖沒有什麼值錢的玩意兒,但很憋氣。

當時劉善正在撥拉算盤珠子,聽了這話就過去安慰,完了之後就說:“你這包袱皮也不能用了,這麼大的口子,卻如何修補?不如從我們這裡買一個。”

那客人正愁沒個替換,問了價錢,覺得還可以,就要了。

“其實小人當時本沒在意,”夥計說,“但那位客人拿到手後才發現,竟然是彆人用過的,又抓著出來找掌櫃的對峙。當時小人正在擦櫃台,無意中抬頭看了眼,發現那包袱皮竟是高發的。”

宋推官精神一振,“確定麼?”

夥計用力點頭,生怕他們不信。

“怎麼不確定?之前小人還幫吐了的高發從那包袱皮裡翻找替換衣裳來著。因他愛抽旱煙,還曾蹦了火星兒在包袱皮上,燙了指頭肚大的一個窟窿,他自己連夜縫補的,小人看得真真兒的!”

隻是劉善很能說會道,客人又確實需要包袱,最後免了兩日房錢,也就罷了。

包袱皮的顏色一樣,料子一樣,大小一樣,都很正常,但若連補丁也一樣,那就很不正常了。

宋推官搓著手,興奮得黑臉通紅。

之前衙役在劉善夫婦的房裡搜出來不少疑似高發販賣的小玩意兒,跟謝鈺之前在他租房內發現的存貨一致,但那些卻不能作為證據。

因為劉善完全可以說是以前從高發那兒買的,而事實上,他也確實這麼解釋了。

但這次不一樣。

包袱皮這種東西,本就是外出行走必備的,那位無意中買了一手的客人都知道要臨時采買,更何況高發?

把包衣服的包袱皮賣了,他自己用什麼?

退一萬步說,劉善真想從高發那兒買包袱皮,也要買個新的。

再退一萬步,即便他摳門兒,買了舊的,也不太可能立刻轉手賣出去。

宋推官起來轉了幾個圈子,又嗖地轉回身問那夥計,“你可還記得劉善將包袱皮賣給了哪位客人?他現在住在哪裡?”

夥計點頭,“是個每年來往北麵販羊的,一隻眼睛不大好使,人人都叫他周獨眼。眼下入了秋,正是那邊羊群肥壯的時候,說不得這些日子就要趕著羊過來了。”

開封人愛吃羊肉,可惜本地以務農為主,卻不大產,縱然有,膻味兒也重,貴人們不愛吃。

故而關外的肥羊便很受歡迎,每年都有許多羊販子往返兩地販羊,然後再從關內采買絲綢茶葉等精巧的,來年開春帶回關外。

這一來一去都不走空,便是幾倍的利潤。

隻是路途遙遠,環境惡劣,荒野之中除了防壞人,還要防狼群,許多人出了門就再也沒回來。

宋推官又問了周獨眼入城後會去的地方,當即派了人出去,一隊守在劉善的客棧裡等周獨眼,另一隊則去周獨眼入城後經常駐足的小客棧,防止對方因為意外情況改道錯過。

這一等就等了大半個月,一群衙役天天相互問“來了嗎?”

“沒有。”

幾乎要化為石雕。

直到七月下旬,天氣驟然轉冷,大家早晚都開始換上略單薄的秋裝了,守在客棧的幾個衙役照例出來吃飯、眺望,忽然就聽那爬上樹的衙役失聲大喊:“來了來了,來羊了!”

另一人也爬上去看,果然就見道路儘頭一陣塵埃,那塵埃下一片聳動的灰蒙蒙的毛團似的活物,中間還夾雜著“咩~咩~”

幾人等不及,直接衝了出去,果然見到一個胡子拉碴臟兮兮的羊倌兒,“你是周獨眼不?”

羊倌兒茫然抬頭,一隻眼睛在陽光下灰蒙蒙的。

“是啊。”

幾個衙役對視一眼,都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在城外蹲守半月,整日風吹日曬,感覺像被流放了似的。

終於,熬到頭,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