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書(下)(1 / 2)

檀郎 海青拿天鵝 7449 字 3個月前

() 夜風吹過江麵,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往外麵看去,可見星辰布滿天際,似伸手可摘。

裴煥離去之後,艙室中仍一陣沉默,人人皆似懷揣心事。

“霓生,”沈衝率先打破寂靜,道,“你如何作想?”

我看了看公子,他也看著我。

“我和元初近來一直在揚州,中原和遼東之事不可及時得知。”我說,“大疫之事,確實麼?”

沈衝道:“確有此事。這大疫也蔓延到了長安,父親給我的信中有提及。我等從涼州來揚州的路上,亦聽聞了許多疫情的傳聞。較涼州而言,遼東離中原更近,有疫情當是不虛。”

“秦王一向想讓霓生去遼東。”公子冷冷道,“就算遼東有疫情是實,怎知他是真的了病?”

沈衝道:“秦王知曉霓生脾性,想讓霓生為己所用,何必用這般拙劣的誆騙之法?將霓生和我等惹惱,對他全無好處。”

“就算霓生不能為秦王所用,誆到遼東軟禁起來,我等亦不可用。如此一來,他手上不但有了人質,也可斷我等一臂,又有甚壞處?”

“元初。”沈衝看著他,目光深遠,“莫忘了你與秦王結盟,誓言匡扶天下,共舉大業。如今大業未成,你便已防備至此?”

“我自不曾忘記盟約。”公子正色道,“我與霓生奔波至此,亦是為了此事。然秦王一向不肯放過霓生,你怎知此番不是計?”

沈衝沒接話,看向我:“霓生,你可有了打算?”

我心中仍在飛速計較,將牙齒輕輕咬著嘴唇。

好一會,我看向公子:“元初,你可曾想過,如果此事是真的,秦王果真染疫,又當如何?”

見他目中倏而升起怒色,我忙道:“你且聽我說完。如果這是真的,從秦王派出裴煥至今,已經過了大半月,若不及時救治,十之**會喪命。秦王一旦不在,遼東和中原徒增變數不說,我等在揚州亦處境不妙。陸融和豫章王雖麵上尊的是天子,其實忌憚的乃是秦王。無秦王支持,我等當下在揚州可倚恃的便隻有涼州那五千兵馬,陸融或豫章王隻消動一動挾天子的念頭,憑他們手上的人馬,我等根本不是對手。元初,你且權衡利弊,若秦王染病是實,則局勢危矣。你我經營許久,乃是為了天下早日安定,若一時錯估,乃貽禍無窮,豈非不智?”

公子瞪著我,少頃,道:“這麼說,你決意過去?”

我說:“是真是假,總須的看一看才知曉。”

“若是假的呢?”

“若是假的,秦王也不敢拿我如何。”我說,“揚州在你和表公子手上,他還等著錢糧支援征伐,不會胡來。”

“霓生所言甚是。”沈衝看著公子,神色嚴肅:“元初,秦王非兒戲之人,你也得過那疫病,知曉其凶險。秦王身邊有良醫,可撐到此時,若換了尋常人,早已沒了性命。讓霓生去一趟遼東,有利無弊。”

公子看著我,臉仍舊繃著,目光深而幽遠。

“既如此,我隨你去。”少頃,他說,“他若真是染疫,你可為他治病,若不是,我便將你帶回來。”

我搖頭:“不可。去遼東來回少說一個月,當下我等新得揚州,諸事亟待處置,決不可缺了你……”

話沒說完,隻聽案幾被撞開,公子猛地站起身來。

“善。”他淡淡道,說罷,轉身而去。

我怔忡不已,忙也起身追過去。還沒出門,沈衝將我拉住。

“你去做甚?”他問。

“自是與他解釋。”我說。

“有甚可解釋?”他說,“你方才將道理都說清了,莫非還要再說?”

我:“……”

此言甚是有理。我就算追上他,也不過是重複方才那些話。

“霓生,”他說,“你可知元初惱怒何事?”

我想了想,道:“惱我要離開他。”

沈衝苦笑:“故而此事與道理無關,你就算追上去說破口舌也無濟於事。”

我不解:“那當如何?”

“此番你聽我一言,便讓他去。”他說,“你莫管了,交給我便是。”

我望著他,有些猶疑:“你要做甚?”

“不做甚。”沈衝神色鎮定而溫和,“放心,我識得他比你更久。他散散心便好了,過不得多久,他自會回來。”

這兩日,當真疲憊。

我按沈衝的建議,自己走到了艙房裡,草草用了些食物,洗漱一番,換了衣裳,就在榻上躺了下來。

白日裡的事著實太多,我閉上眼睛,它們仍然似曲水中流轉的酒杯一般,不停地在腦海中輪番閃現。

其中最讓我糾結的,自然還是秦王那破事。

我想,若當真有前世,我大概是欠了他幾百萬錢,以致打我從第一天認識他開始,便如冤魂般纏著我不放。

冤孽……

我心裡念著,睡意漸漸湧起。

夢境裡也是光怪陸離。一會夢見我尾隨著豫章王,總尋不到機會下手;一會夢見我和公子並肩坐在馬車上,在淮南的鄉野中奔跑。但光影流轉,再回頭,我卻看到了秦王的臉。

在與公子歃血為盟的那個夜晚,他似笑非笑地瞥著我,說,你答應過孤的事,不可遺忘。

冤孽……

我不由再度長歎。

忽然,我覺得一陣憋悶,似乎被人捏住了鼻子。

睜開眼,卻見公子的臉正在眼前。

見我醒來,他鬆了手,半臥在我身旁,以手支額。

“你怎做夢也歎氣?”他問。

歎氣也要管。我揉著鼻子,正要說話,忽而想起先前的事,一下恢複了精神。

“你……”我坐起來,望著他,“你怎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