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招之七(2 / 2)

野心家 石頭與水 7008 字 6個月前

褚韶華嘗了嘗,果然清香鮮美,大讚一聲好,說,“原來穆先生也推崇李鴻章大人,我讀過梁先生所著的《李鴻章傳》,裡頭有一句話,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惋歎之情,皆在此語了。”

“是啊。”穆子儒對褚韶華是做過細致調查的,知道這位褚小姐頗具才乾,聽說能將《天演論》倒背如流的人,如今看來,果然讀書頗多,富有見識。穆子儒出門都穿長衫裝斯文,對有學識的人也多些尊重,他道,“李大人這樣的能人,皆因這世道之故,最後還背了一身的罵名,冤是不冤?世道如此,有什麼辦法?”

褚韶華聽出穆子儒的弦外之音,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李大人的偉大在於,他一直想改變這樣的世道。世道雖壞,可若沒有他們那一代人的努力,就沒有後來袁大總統的和平立憲,也沒有現在的北洋政府。他並沒如那些碌碌之人隨波逐流,他為這世道儘了心也儘了力,所以,身後有梁先生這樣的人來為他立傳。”

“穆先生,是人都有百年之後,我經刺殺也看破生死。敢問穆先生一句,您身後,是想何人為您立傳?是梁先生這樣學識淵博,一代人傑大家,還是那些花邊小報的下流文筆,調弄幾句您在上海灘的風流事跡,將您與那些不堪之人相提並論。”褚韶華放下筷子,“您若希望是後者,我立刻告辭,您不必擔心任何事,您的賠禮我悉數收下,全部理解。可道不同不相為謀,恕我不能和您在這裡繼續用餐了。”

“褚小姐這是做什麼,莫惱。”穆子儒笑的和氣,“我們混跡江湖的人,最講究個和氣了。”

“這話我不信。”褚韶華快言快語,“人生在世,不進則退。你進必有人退,和氣?騙鬼的吧!”

穆子儒哈哈大笑,“褚小姐的性情,不像那些圓頭滑腦的商人,便有些像我們幫派中人,有血性,性子也直。”

“為人寧可不要命,也要有血性,有這口氣在!”褚韶華舀了一勺雞湯慢慢喝著,“世道是越來越亂,先前我在北京的時候,宣統皇帝剛剛遜位,政府的總理就今兒個姓徐明天姓段。待到上海,這裡更是不得了,一個上海竟有三類市政機關,三種司法體係,四種司法機構,三個警察係統,連電壓電車都是兩種,我雖未往國外開闊眼界,可想來世界之大,也唯有上海如此了。”

“當然,還有你們各種幫派。”褚韶華神色鄭重認真,她抿了抿唇,“我出身貧寒,對下層社會謀生的難處體會更多。幫派,說起來就是抱團。一人勢單力薄,大家聚在一起,有了勢力,才能說得上話。你們青幫,聽說是前清雍正年間的漕運幫派而來,可稱得上天下第一大幫。那些偷雞摸狗的小幫派不值一提,我很奇怪,你們這樣的大幫派,怎麼還為人做□□的營生呢?”

“弟兄們也要吃飯,再者,也是下頭人約束不嚴。”

褚韶華搖頭,“如果因仇怨道義殺人,我絕不有二話。可如果隻為錢去殺人,就太可惜了。恕我直言問一句,我這單生意,您幫裡多少錢接下的?”

穆子儒道一聲“慚愧”,“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就接?真是虧大了!沒十萬大洋,這生意就不能做。”

“褚小姐,當年前清政府通輯廣東孫先生的人頭也就二十萬。”

“所以說,做也要做這樣的大生意。你看汪先生,那也是殺人,一下子殺出偌大名聲。”褚韶華道,“你看你們,拿區區一千大洋來殺我。我直言問一句,您差這一千大洋?上海也不可能每天都有這一出殺人事件,一年按三百六十五天,也就三十六萬五千大洋,這是什麼要緊生意?當然,我這裡殺沒殺得了,你手下興許還能向出錢的那方勒索些小錢花花,可如果總是這樣乾,穆先生您的聲名何在呢。”

“您可太看得起我了,我穆某人,彆人當我麵稱我一聲先生,背地裡不定怎麼說呢。”

“做事,必有人說。做好事,惡人說。做惡事,好人說。事情除了善惡,還有大小之說,穆先生在上海已是成名人物,您做的事,生前身後,更會有無數人去說。”褚韶華道,“我出身貧寒,縱是到現下衣食無憂,可有時候,仍會遇到許多靠社會秩序解決不了的事。我們正經納稅,可真正不受人打擾做生意,是因為保護費交到您的手上,所以,我們這裡的治安還可以。穆先生您並不缺錢,聽說廣東孫先生曾在日本加入黑龍會的組織,現在說起孫先生,雖無法與北洋諸軍閥相比,可他的思想在社會上得到許多名流認可。我從不認為幫派就不及彆的行業,許多熱血人物,多是幫派出身。我隻可惜穆先生這番見識,竟甘心手下人做彆人手裡的刀。”

褚韶華道,“敲詐、勒索、殺人,這是幫派。集資、募捐、革命,這是黨派。”

穆子儒一陣大笑,“褚小姐妙語,說的透澈。來,我以茶代酒,敬褚小姐一杯。”

兩人端起茶盞輕碰,乾了一杯。穆子儒分彆續上茶,道,“那依褚小姐所見,以後我不好做現在的生意了?”

“誰要是勸你不要做現在的生意,就不知是何居心了。”褚韶華道,“我說句實在話,咱們都不是出身豪富之家,不做眼下生意,靠什麼吃喝。何況,您手下還有這許多兄弟。”

褚韶華想了想,“如果是我,我會把之前說的那三樣做切割,我不信這三樣在穆先生的生意裡能乾多大的份額。上海這許多賺錢行當,憑穆先生地位,您進入哪一行都不是難事。錢對於您,是最容易的,難的是——”

頓一頓,褚韶華道,“名望。”

穆子儒又要舉杯,褚韶華搶先一步,道,“這次不必先生敬我,是我敬先生。我隻是看出先生的雄心,而先生已經在這樣做了。”穆子儒與彆的流氓頭子完全不同,這個人衣著上好斯文,地盤也很會管理,甚至知道去育善堂做理事,拿出錢做慈善洗白名聲,由此可知,這人的野心也必然不一般。

“還是有許多身不由己之處啊。”穆子儒歎口氣,“我在金先生手下做事,大事還是要聽金先生的意思。下頭人呢,也不能麵麵俱到,令人煩惱。”

“其實,拿我這件事而論,買家您不說我也猜得到。他家有的是錢,找您怕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可他家沒找您,反是找的你手下這些冒失人,為何?看中的就是他們的冒失。要是您接這單生意,您能不先查一查我?起碼,看在聞先生的麵子上,應該不會做這單生意。”

穆子儒亦有不解,說,“褚小姐既猜到了,我也不隱瞞了。隻是,這事我也有疑惑之處,聞先生和田家可是正經姻親,他家怎麼跟你結的這麼大仇?”

“我不信穆先生你沒查一查緣故,我現在為誰做事,你不知道?”褚韶華鳳眼含笑,問向穆子儒。

穆子儒對褚韶華客氣,未償沒有褚韶華在為陸許兩位公子做事的緣故。穆子儒道,“倒是打聽一二,要知你們是自己家的事,我們再不能接這生意。”

“您也知道田家有許次長做靠山,我與田家的事,早同許次長打過招呼,許次長點了頭的。當初那場豪賭,不就是在穆先生的場子?您肯定比我清楚呀。”褚韶華夾了隻蝦,慢調斯理的說,“這事我既經了警察局,就是想走正經司法程序,所以,需要證據,需要您的人坦白從寬。”

穆子儒麵露難色,褚韶華道,“都說牆倒眾人推,得一起使勁兒。我不想從田家生意裡分到什麼,我與田家是舊怨,我就是想看他家倒黴。我當先鋒拉仇恨,田家這塊肥肉,隨便咬一口也不隻一千大洋。這樁生意,不比□□值得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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