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病得厲害,感官也退化得嚴重,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是兩秒後遲鈍的舌尖上才乍現出鮮的味道。
這股味道怎麼說呢……
老人這輩子都沒吃到過這樣鮮,這樣甜的滋味,就像把全天下的鮮都彙聚在一起,凝在了她的舌尖,連帶著不斷作痛的骨頭都舒爽開了,看人忍不住動了動嘴巴。
一旁陪床的姑姑驚喜道,“吃了吃了!”
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會影響到臨床,就壓著嗓音說,“洋洋,你看到沒有,媽吃了,這次可以,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不要讓媽留下遺憾,菩薩保佑。”
小於當然看到了,一想到剛才那個畫麵他止不住得高興,之前請大師做的那些,老人嘗到後並沒有特彆的表現,也不說話,不像現在這樣回味地動著嘴巴,睜開眼朝他們看來。
“香……”
小於看著奶奶說話吃力的樣子,心中難過,他知道老人這不是病,就是年紀大,時間到了而已,醫院也做不了什麼,隻能儘量讓老人走得舒服一些。
他吸氣,讓自己的語氣輕快點:“香,奶你就多吃。”
幸好黎老板願意幫他這個忙,不然他奶走……走得也不高興,之後他可要好好感謝老黎,這次多虧有她。
多虧有她啊。
姑姑和他想法一樣,拉過小於叮囑:“那老板你可要包個大紅包。”
“我曉得。”
小於和姑姑都已經認定老人心願已了,心頭鬆懈的時候,卻聽到老人微弱的否認,“不,不是……”
小於看向奶奶,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老人動作很慢,但能看出是在搖頭,“不對,不是,浩源,浩源……”
浩源是爺爺的名字。
小於的心沉到底,一旁的姑姑更是受不了,穿衣講究的女人直接坐到地上,用手捂住臉。
大喜大落之下他們無法承受,明明這道佛跳牆老人喜歡吃,為什麼又說味道不對,到底是哪裡不對,他們還能圓老人最後的念想嗎。
小於沉默了會,拉起他姑,“彆喪氣,還有辦法,我再想想。”
他姑奔潰開口:“你還有什麼辦法,你都找了多少個人,媽都說不對,恐怕隻有爸親手喂給她吃,才是媽想要的味道!”
小於抿唇。
姑姑情緒過去,理智回歸又歉意道,“洋洋,姑不是故意凶你,我就是……我就是想到媽最後一個願望,我做女兒的都圓不上心裡難受,小時候家裡窮,隔壁村的拐子拿兩百塊買我當媳婦,被媽拿著掃把趕了出去。”
“我卻連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到,是我沒用……”
小於摟著他姑的肩膀:“沒事,我明白的,姑不要難過,我再去找黎老板,她廚藝這麼好,肯定有法子的。”
他姑眼中透著擔憂:“希望如此吧。”
“姑,這蠱佛跳牆咱們吃,花了我三千多,不要浪費了。”
“我哪有心情吃啊。”但侄子都把碗送到她手邊,姑姑也就捏著調羹吃起來,吃了一口後,她的速度加快不少,心情似乎好了些。
小於被姑姑前後的反應逗笑了,隨後又開始發愁,這樣好吃的佛跳牆奶奶都不滿意,到底想找什麼樣的。
黎初除了給小於的那份佛跳牆,自己還留了一半下來,就當是小於給她的勞務費,半翁足夠三、四個人吃,她就喊吳岩夫婦下來吃宵夜。
蔣依依見丈夫出去一趟,回來後臉上遮不住的喜氣就問:“啥事啊,把你高興成這樣?”
吳岩不好意思摸摸光頭:“老板請咱吃佛跳牆。”
蔣依依驚呼一聲,控製不住反複確認:“佛跳牆,那個福州名菜特彆貴的那個佛跳牆?”
吳岩點頭。
蔣依依也不好意思起來,老板已經對他們很好了,又是包吃住,又允許吳岩工作的時候上來幫她翻身,得了人家那麼多好處,怎麼能吃老板這麼貴的菜呢。
“要不就說我睡了,你一個人去吃的話第二天要吵架,給推了?”
吳岩還沒說話,就聽到院子裡黎初的聲音,“來吃,小於請的,放到明天要壞。”
蔣依依勤儉慣了的人,最看不得東西壞掉,再聽到是小於請的,心裡負擔沒有那麼重,也敢下去吃了,“你把咱媽做的蘿卜乾帶上,等會吃完,記得收拾了。”
“好。”吳岩聽老婆的指揮,將她抱到院子裡。
黎初已經分出三碗,吳岩和蔣依依一下就看到了。
裝在黃色小碗裡的刺參探出碗,魚膠焦黃,鴿子蛋煮過以後透明極了,還能看到裡麵的蛋黃,花菇泡在濃黃的湯汁裡,鮑魚微微翹起,配上頂部打下來的柔和燈光,像是蒙了層濾鏡,精致得不像是凡間之物。
吳岩腳步一頓,蔣依依沒忍住,咬了丈夫的衣襟。
黎初見夫妻二人局促,就他們招招手,然後自己開始吃。
果然蔣依依見老板這麼隨意,也放鬆不少,對著丈夫小聲道,“我想先吃刺參。”
那個刺參好完整,一點都沒有化開的樣子,她十分好奇為什麼煮過的刺參沒有化開。
吳岩就按老婆說的,先給她夾了根刺參。
蔣依依吃入口,感覺就跟吃果凍一樣,有著刺參小小的顆粒感,口感特彆好,而刺參本身沒什麼味道,但它吸滿了雞鴨和豬蹄,花菇,筍,火腿,乾貝,鮑魚等等食材熬出來的湯汁,味道就特彆濃鬱!
她從來沒吃過這麼香,這麼香的湯汁,形容不出來的絕味,佛跳牆不愧是天下第一菜!
“你也吃。”
吳岩在老婆的催促下,隨意一夾,居然夾到一塊鮑魚,上麵切了十字開花,內裡的顏色較淡,可以看出鮑魚肥美的厚肉,他一口咬下,感覺肉質很嫩很彈,而且同樣吸滿湯汁,黎老板應該是燉了很久,食材的膠質都已經融入湯裡,能感到很粘稠。
他喉結滑動,一下把整塊鮑魚給吞了,但那絕佳滋味的體驗還是過於短暫,吳岩渾身上下都叫囂著不滿足,嘴裡的鮑魚還沒有咽下去,筷子又夾了塊,夾得是最吸湯汁的花菇。
吳岩要塞進嘴裡的時候,餘光瞄到老婆嘴饞的表情,他就將這塊花菇送到老婆口中。
蔣依依沒想到丈夫把自己吃的給她了,下意識咀嚼,同時腦海中想著剛才嗅到的味道,非常香的花菇味道,因為湯汁又帶著肉香,一口下去非常有嚼勁,裡麵滿滿的湯汁爆出來,她急忙吞咽。
吳岩低頭看老婆吃,花菇彈性十足,被老婆從中間咬下一塊,邊緣就陷下去,濃鬱的湯汁被擠出來,他不禁移開眼,再看著就真的受不了了。
蔣依依將整塊花菇吃進嘴裡,用頭蹭蹭丈夫,示意他也吃。
吳岩看碗,花菇被夾走後,就露出底下的豬蹄筋,經過熬製金黃金黃的,很能吸汁,他用筷子夾起,就有汁水順著筷子流出,吃進嘴裡很有韌勁,加上豬蹄筋本身的味道,他猛地睜圓眼睛。
“這個最好吃!”
他急忙又給老婆喂了一塊。
是真的,蔣依依都怔住了,這個豬蹄筋好多孔,一咬湯汁全部擠出來,比花菇還要過癮,確實萬分好吃。
她還想吃,發現碗裡隻剩下一個了,偷瞄著丈夫,到底沒有開這個口,她想讓吳岩多吃點,隻是丈夫真夾起最後一塊豬蹄筋,她心裡忍不住失落,隻是沒失落多久,那塊豬蹄筋就被塞進她的嘴巴。
吳岩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吃。”
蔣依依嘴裡甜滋滋的:“那你多喝點湯。”
這個湯是佛跳牆的靈魂,所有精華都彙聚在這湯裡。
吳岩也不客氣,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味道非常鹹鮮,又回味無窮,妙極了!
對麵,鄭珊琴是輾轉反側,她本來都已經睡著了,不知道哪裡飄來陣陣鮮香,像是一隻小手在她的鼻子下麵勾啊勾,硬生生將她勾醒了。
鄭珊琴望著黑乎乎的天花板,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是黎初做了什麼好吃的,她摸出手機一看,十一點多,不算太晚,或許她可以去黎初那……
打住打住,即使不晚也是深夜,饞得受不了,跑彆人家問吃的算什麼事,再沒臉沒皮的人也做不出來。
她翻了個身,將鼻子按進枕頭裡,心想這樣總能遮住點味吧。
可是不行,那香味幾乎是無孔不入,隻要有點縫就能飄進來,鄭珊琴總不能把自己悶死吧,她翻來不去躲不過,就沒有這樣煎熬過,氣悶坐起來。
老公鄭瀾道:“睡不著?”
鄭珊琴尷尬:“把你吵醒了?”
鄭瀾閉上眼:“沒呢,老黎真是磨人。”
鄭珊琴開玩笑:“好啊,在我床上你還想著彆的女人。”
鄭瀾噎住,你不想,你不想大半夜不睡覺坐起來乾嘛,他幽幽道,“你不也想著彆的女人。”
鄭珊琴無法反駁,兩人同時歎氣,看來隻有等老黎吃好,他們這頓折磨才算完。
鄭珊琴掀開被子下床:“我去看看兒子。”
其實就在隔壁,她輕輕打開門,見兒子在睡覺就放心下來,正要關上門,就發現被子下麵怎麼有塊陰影,看起來像是濕了。
難道是尿床了?
鄭珊琴趕緊走過去,撩開被子發現濕痕雖然不小,但不像是尿床那麼大,而且位置也不對,再看兒子抖動的眼皮,她一下就猜到發生了什麼。
大人饞,小孩更饞,這不真·饞出口水來了。
鄭珊琴哭笑不得,想到之前自己不讓他吃漂亮,如今自己感同身受,隻覺這個要求幾近冷酷。
她摸摸兒子毛茸茸的腦袋,愧疚道:“明天早點起來,媽媽帶你去吃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