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菜越愛下,屢戰屢輸,還愛屢輸屢戰,還不愛讓人讓著他。
沈韞儀和他的交情,就是在第一次見麵,他讓沈韞儀陪他下棋,沈韞儀本想討好他,但沒想到他這麼菜,一不小心把他贏了以後開始的。
萬老爺子非常討厭有求於自己,故意輸棋給自己的人,當時看到沈韞儀不小心把自己贏了,他還驚了一下:“你這個小丫頭怎麼回事,你有求於我,怎麼還敢贏我啊?”
沈韞儀真沒想贏他,就是一個走神就贏了。
事已至此,她隻能硬著頭皮瞎掰:“您也沒說不能贏啊。”
“再說了,下棋這種事是需要挑戰的。如果,您一直下一直贏,也沒有什麼意思啊。”沈韞儀極為擅長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
萬老爺子聽了這話,愕然看了沈韞儀半晌,至此將她視為知音,時不時的喊她過去陪他下棋。
“小丫頭來了,陪我下一局棋吧。”萬老爺子見沈韞儀進來,神情不變,仍在專心致誌看著自己的棋局。
過去沈韞儀是真以為,自己和萬老爺子是忘年交,是棋友,萬老爺子才會在沈家奪權的時候,那麼幫助自己的。
而現在,在恢複了記憶和路煦陽相認以後——
沈韞儀知道,他是路清珩的外公,萬明珠的父親。
沈韞儀二話不說坐到了萬老爺子對麵,看著棋盤,從白子的棋碗裡抓起了一顆棋子:“……好。”
萬老爺子雖是個臭棋簍子,但根據棋譜擺出的棋局,卻異常精妙,黑白兩色各占一方,廝殺異常激烈。
“你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清珩是我的外孫……”在沈韞儀下了一子後,萬老爺子捏著棋子抓耳撓腮,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過去在和沈韞儀相處的過程中,萬老爺子不止一次的試探過,得到的答案均是沈韞儀並不知道他是路清珩的外公。
但現在——
在沈韞儀光明正大的認回了路煦陽,和路清珩複合以後,他覺得沈韞儀應該是知道了。
沈韞儀拿著棋子的手,突然一頓:“是,我已經知道了。”
在知道了萬老爺子是路清珩外公的情況下,她其實相當好奇,自己失憶時乾的那些事,萬老爺子到底是怎麼看待的,又是個什麼心情。
因為,那顯得多少是有點渣過頭了。
沈韞儀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萬老爺子還肯幫她。
“明珠啊,是我的女兒,我有四個兒子,就這麼一個女兒,她是我最小的孩子……”萬老爺子也沒說什麼,仍是像對待忘年交一樣,語氣平淡而又悲傷的在下棋的功夫,對沈韞儀悠悠道:“她出生的時候,才那麼一點點大,我高興得跟什麼一樣,聽說了是個女兒,連跟她一起出生的還有個雙胞胎哥哥都忘了,這是我前麵幾個孩子出生時,我都沒有過的感覺……”
“她是我的掌上珠,心頭肉,她一出生我就發誓要讓她成為這個世上最幸福的女孩,過她幾個哥哥都不曾有過的生活。”
不是每個父親在失去孩子以後,都會像沈老爺子那樣冷漠清醒,能夠做到審時度勢的。
萬老爺子至今提及萬明珠,聲音裡都透著濃濃的悲傷。
他那時候工作很忙,對家裡的四個小子都是嚴格要求,棍棒教育,但唯獨對女兒他給予了滿腔的溫柔,哪怕擠都要擠出時間來,讓女兒騎在自己的頭上到處撒歡,在妻子罵女兒的時候,會無理由的護著她。
如果不出意外,萬明珠應該是要嫁給他看好的下屬,抑或她幾個出色哥哥的同事或同學的。
萬老爺子當年左挑覺得不滿意,右挑覺得不順眼,覺得不管哪個臭小子都配不上自己的寶貝女兒。
可萬萬沒想到,這麼一耽誤——
卻讓女兒嫁給了最差的人。
她碰上了路遜那個花言巧語的紈絝,要死要活,不顧家裡反對以死相逼的非要嫁給他不可。
麵對女兒這樣的決絕,萬老爺子又能如何呢?
他總是舍不得萬明珠受委屈,傷心難過的,就算再不滿意路遜這個人,他也想著左不過就是離婚,他們萬家養得起這個女兒,也有給她犯一次錯誤,撞一次南牆的權力。
就算有天大的事,終歸也還有家裡給她兜著——但他萬萬想不到,就是這一時的心軟,一個錯誤的決定,卻把女兒的命葬送在了路家,讓她永遠停留在了二十二歲。
時間已經過去三十年了,萬明珠的兒子都已經有了六歲大的兒子。
萬老爺子本以為自己會淡忘這些,但現在想起這些,他卻還是抑製不住的痛徹心扉。
沈韞儀看著滿腔悲痛的老爺子,拿著手中的棋子,輕輕歎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養孩子的確是門學問……
女孩子是應該富養的。
但富養得太過,讓她變得驕縱任性,也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清珩是明珠的兒子,理智上,我知道他很可憐,我失去了女兒,而他一出生就沒有母親,我們應該彌補他,愛他……”萬老爺子歎了口氣,語氣艱難道:“但感情上,我卻沒有辦法接受,因為他出生的那一天,就是我女兒失去的那一天……”
“我當時根本接受不了,我辛辛苦苦、如珠似寶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就拿自己的命換來了這麼一個小東西!”
“我根本不能看到他,即便他是我女兒的骨肉,但他的骨子裡卻流著那個渣男的血……”他聲音哽咽:“就算知道明珠的死和清珩無關,是她自己的任性和路遜那個渣男導致的,我還是不能麵對他……”
“因為我會忍不住去想,如果明珠沒有懷上孩子,沒有受到激素影響,是不是就不會那麼衝動,那麼歇斯底裡了。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明珠離了婚,她的人生是不是就能重新開始……”看得出來,萬老爺子很愛自己的女兒。
想到自己了解過的,萬明珠在懷孕期間,為了挽回渣男,不止一次尋死覓活,割腕,吃安眠藥,開煤氣罐自殺,毫不顧及肚子裡孩子的行為。
即便沈韞儀有求於萬老爺子,和萬老爺子關係很好,她還是忍不住為路清珩抱屈:“可路清珩是無辜的。”
“萬小姐是一個成年人,是她自己選擇嫁給路遜的。是她自己非要懷上孩子,挽留渣男的,路清珩在出生之前,根本沒有決定自己是否要來到這世上的權力,是萬小姐非要把他帶到這世上的。”
“如果能選的話,他也不想一出生就沒有母親,被所有人嫌棄排斥,還要背上一個克死了生母的罵名。”
這也是在和路煦陽剛剛見麵,路煦陽對她出言不遜,就算失憶了,她也一直在包容,退讓的原因,而在恢複了記憶以後,她甚至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不夠完美。
孩子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力。
他難道想一生下來就沒有母親,得不到關愛?
受人嘲笑嗎?
對於路煦陽,她於心有愧。
因此,最初在麵對蘇柔雲那個小保姆指責的時候,她明麵上雖然理直氣壯的回懟了回去,但實際心理上卻是有些心虛的,她知道蘇柔雲說的沒錯。
路煦陽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全都不在。
決定生下孩子,就要做好對他負責的準備。
所以,在蘇柔雲被路清珩開除的時候,她的心態才是有些寬容的。
“你們這樣對待路清珩是錯誤的。”沈韞儀一字一頓。
萬明珠在萬老爺子心裡是掌上珠,心頭肉,在她眼裡,就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
而因為萬明珠的死遷怒路清珩的人,也是純屬思想有問題。
“小丫頭,你很敢說,是這樣的沒錯。”萬老爺子連眼皮也不曾抬一下,神情漸漸平淡了下來:“但在感情上我卻無法自控,為了不讓無意中的遷怒和情緒影響到清珩,我隻能選擇遠離他,把他和明珠的財產都留在了路家……”
這是他在當時覺得對他和路清珩都最完美的處理方案。
萬老爺子當年覺得男孩子的事業都是要靠自己去拚的,財產什麼的也不該指望父母留,長子和次子是軍人,三子是科學家,小兒子也是靠自己經商的,不至於生活不下去,因此幾乎是拿了當時萬家所有的財產去給萬明珠陪嫁。
“路遜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但他們家老爺子卻是個修煉成精的老狐狸。當年明珠出事的時候,他也算是燕京豪門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卻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我……”萬老爺子盯著棋譜輕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的女兒也有錯,所以沒有下手對付路家,隻是不再因為姻親關係對他們提供幫助……”
“而那個小三和渣男,以為逼死了明珠,我也沒有報複就高枕無憂了。但實際上,在留下清珩的時候我就想好了,不管他們多麼努力,多麼的處心積慮、汲汲營營……到最後等到清珩長大,哪怕清珩是個廢物,整個路家的產業也會落到清珩手上,與他們無緣。”萬老爺子一字一頓:“這才是我對他們最大的報複,我要他們一生的努力,全部化為烏有。”
路老爺子是個聰明人,萬家的權勢放在這裡。
隻要他不想得罪萬家,最終把整個路家交到路清珩手裡就是必然和肯定的。
沈韞儀明白他的意思,卻是微微蹙眉:“萬一呢?”
她沒見過路老爺子不知道他聰不聰明,但薑慧和路遜必然是兩個蠢貨是肯定的。
萬明珠的身份放在這裡,不是腦子有問題,路遜怎麼可能不把她好好供著,反而想要和她離婚。
薑慧更是吃了豹子膽,才敢去三萬明珠吧。
“沒有什麼萬一。”萬老爺子斬釘截鐵:“如果清珩出了什麼事,或者到了最後路家不屬於他,我就是拚了這口氣,動用所有的關係,也要路家消失在燕京的豪門圈子裡。”
如果路家不是他外孫的,那就不存在好了。
破船還有三斤釘,他戎馬一生就算沒了後繼之人,也是有不少人脈和朋友的。
本就是路家對不住他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