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這道忽然從他們背後冒出來的聲音沉悶冷峻, 淡淡的語氣中有種說不出的肅殺威嚴, 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問話,卻讓顧盼猛地提起了心,她繃直了背脊,僵硬站在原地。
男人緩步從暗處走出來,削瘦蒼白的半張臉落在燭火前, 他抬起眼,眸光停留在顧盼的臉上,半晌之後, 才將視線移到愣神的趙隨身上, 耐著性子, 不緩不急的問道:“你叫她什麼?窈窈?”
趙隨眼皮一跳,他自然是知道帝王為何問上這麼一句, 實在是太不湊巧,死去的顧六小姐和顏姑娘的小名一模一樣, 這也就難怪鐘硯聽見後會出聲發問。
他也未多想, 也根本不會把顏姑娘和顧盼兩人想到一塊去,天差地彆的二人,怎麼看都毫無關聯。
他還沒說話, 顧盼自己先跳出來,眼睛裡乾乾淨淨, 她望著鐘硯的臉,說:“窈窈是我爹給我起的名字,怎麼了嗎?”
鐘硯靜靜看著她, 無論看多少回,這張臉不像就是不像,哪裡都不像,隻是她給他的感覺就是很熟悉。
他抿直了薄唇,“沒怎麼。”
鐘硯看得出來眼前身材纖細的少女大抵是很緊張的,額頭上冒著細細的汗,手上的帕子也被她卷的皺巴巴的,牙齒咬著下唇,心裡明明不安,卻要強裝鎮定。
他記起來,顧盼也是這樣的。
緊張和害怕都擺在臉上,怎麼都藏不住,起初她還在侯府的時候,因為沒讀過書不會寫字被老太爺罰過兩次,後來每到了檢查她課業的時候,她就會緊張的攪手指頭,把自己的唇瓣咬的紅紅的,生怕受罰。
他默默收回思緒,後腦鈍鈍泛著密密麻麻的疼痛,那些記憶一天比一天清晰,每想起來一次都無異於在他心上淩遲一次。
顧盼站的腿腳酸痛,不想多待,更不想在鐘硯的眼皮子底下亂晃,她這會兒倒是對趙隨客客氣氣的,“我先回家去了,不多打擾你們。”
趙隨微微一笑,行為談吐雖然都很正常,但這會兒落在顧盼耳朵裡就顯得有那麼點陰陽怪氣,他說:“顏姑娘路上小心,我們改日再見。”
當著鐘硯的麵,趙隨就換了個稱呼。
鐘硯大半身子陷在暗處,神色看的不是很清楚,喜怒未明,等人走遠,淡淡收回目光,他問:“徐長河跟我說,今天顏家的人說是不打算結這門親事了?”
趙隨受寵若驚,沒想到皇上有興致關心他的事。
他道:“顏老爺聽風就是雨,今日確實上門有退親的意思,不過被我擋回去了,想來這門婚事應當不會再生波折。”
鐘硯嗯了嗯,冷嗤了聲,意味深深道:“顏姑娘倒是個有福氣的。”
掌中明珠,從小被獨寵著長大。
顏家家財萬貫,不缺她的吃穿也沒人給她氣受,如今又能和趙隨搭上親事,命不算差。
夜裡的冷風一陣陣吹過。
鐘硯忽的問:“你喜歡她嗎?”
趙隨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覺著今天晚上鐘硯有些奇怪,說不上的悲傷和落寞,已是這世間最尊貴的男人,看著卻好像還很可憐。
他認真想了想,歎氣一聲,如實告之,“其實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她父親與我有恩,何況娶了她,吃虧的也不是我。”
鐘硯的嘴角輕輕上揚,扯了抹嘲諷的笑,倒沒吱聲。
男人大概都是這樣的,不談情愛隻要不麻煩就都可以。
夜影綽綽,鐘硯背手而立,臉色平淡,卻好像有幾分寂寥,他忽然說:“她有點像窈窈。”
趙隨又不是傻子,一點就透,當然明白皇帝口中說的是哪兩個人,他笑了笑,“像嗎?”
平心而論,他看不出來。
鐘硯嗯了手,又輕輕搖搖頭,沒有繼續提這茬,話鋒一轉,他道:“等你們定親,送你一份大禮。”
趙隨拱手行禮,“那便先謝過陛下了。”
趁著深沉的夜色,鐘硯回了宮,再過幾個時辰,天都快亮了。
願哥兒抱著枕頭坐在階梯前,眼圈周圍紅紅的,看起來好像剛剛哭過一樣,宮女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大晚上的想勸他進屋睡覺,可是小太子板著張冷冰冰的臉,眼珠子一瞪,她們便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鐘硯蹲下身子,視線與他齊平,他看著願哥兒,輕聲問道:“抱著枕頭坐在這裡乾什麼?嫌上次發燒的日子不夠長是不是?”
願哥兒打小身體就弱,動不動就生病,一病就是大半個月,不好生照看,根本好不了。
願哥兒擦擦自己發紅的眼睛,緊緊捏著懷中的枕頭,小孩子實在太委屈,在父親麵前就忍不住想要將自己心裡的委屈全部都說出來,“我夢見娘親了。”
“嗚嗚嗚夢見她給我做了好多好吃的。”
“她走了,她不要我了嗚嗚嗚嗚。”
願哥兒越說就越忍不住想哭,眼淚珠子順著他白白嫩嫩的臉頰往下落,他倒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反而這樣安安靜靜的哭泣更招人心疼。
鐘硯眼神一頓,歎息了聲,隨即將孩子攬在懷中,輕輕撫摸著他的背,心口悶悶的,早就痛到麻木,快要沒感覺了。
願哥兒仰著小臉,眼眶通紅,問:“娘親是不是真的又不要我了?我好難受。”
鐘硯也很難受,喉嚨口每發出一聲,就猶如過一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的割過去,“沒有,她會回來的。”
他將願哥兒抱進屋子裡,給他脫了鞋子放到床上。
快五歲的小朋友已經明事理了,尤其是願哥兒又很聰明。
他看著父親,忽然問:“弟弟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鐘硯嗯了聲。
願哥兒哦了一聲,好像隻是隨便問了一聲,他似乎更討厭那個啞巴弟弟。
不僅出生後就占據了娘親的所有疼愛,好像就是在把那個小啞巴送走後,娘親也不見了。
願哥兒垂下眼眸,捏緊了被角,臉蛋冷冷的,他覺得如果沒有那個啞巴蠢貨就好了。
這樣她的娘親也不會不見。
睡過去之前,願哥兒默默地想,等到下個月,他還要去外祖母家,欺負那個啞巴。
鐘硯將兒子哄睡著後,自己卻睡不著了。
他並非慈父,待兒子一直就很嚴厲,願哥兒也不是個多麼嬌氣的孩子,甚至很少哭。
生病喝藥從來沒哭過,平日裡課業做的也還不錯,不驕不躁,性格冷淡。
像今天這樣趴在他懷裡哭,還是頭一回。
鐘硯知道孩子這是想她了,他又何嘗不想呢?
想到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每每夢見她被驚醒後便也再沒法入睡,隻能獨坐在燈前等天光,像是在折磨自己。
自以為無情,卻早已淪陷。
他的咳嗽一直都沒好,看著嚴重 ,卻也不會死。
鐘硯走到窗前,天色漸亮,院子裡這棵玉蘭樹是從侯府裡移過來的,春天早已過去,樹枝光禿,毫無春色。
鐘硯忽然想顏家的那位小姐,想起她那雙好像會說話的水靈靈的眼睛,顧盼初初見他時,眼神就像她那樣。
天真不世故,懵懂卻又不傻。
眼睛珠子比水過的還要乾淨,漂漂亮亮的,任誰看了都要陷進去。
顧盼偶爾膽小怯懦,偶爾又會伸出自己的爪子,撓你一下,敬告你她也不是好欺負的姑娘。
她不會裝,也不怎麼圓滑,總是說錯話得罪人。
鐘硯覺得這位顏姑娘,心裡頭未必多麼想嫁給趙隨,眼神騙不了人。
她的兩隻眼睛裡仿佛就寫著“我不想嫁人”“誰愛嫁誰嫁去”兩句話。
就像顧盼,起初雖然跟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他,卻也是不愛他的。
雲層撥開,天光大亮。
鐘硯就這麼在窗邊站了一個晚上,手指冰涼,眼睛裡爬滿了血絲,他的手抵著唇,咳嗽了兩聲,手指上染著血跡,他習以為常。
鐘硯換上朝服,忽然扯起嘴角自嘲的笑了笑,時至今日,他都還沒給顧盼立牌位。
隻要他還活著一天,顧盼的牌位就彆想立起來。
*
顧盼一回家就被顏父提著耳朵,好生說了一頓。
“你現在都是快定親的大姑娘了,怎麼還能去逛窯子呢?!”顏父恨鐵不成鋼的說。
若是之前沒找到可以成婚的夫婿,女兒若是去逛窯子,那就去好了。
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沒看見。
提起這個,顧盼心裡也有氣,揉揉自己的耳朵,她問:“爹,您不是要退了這門婚事嗎?怎麼您又答應了?趙隨難不成給您喝迷藥了?”
顏父道:“趙隨身體挺好的,沒你說的那個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