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右手按住小娃娃單薄瘦弱的肩膀, 拇指輕輕敲了敲。湊過去, 低聲哄她:“彆哭。”
小娃娃哭得可憐無助。小小一團縮在牆角, 看得無塵心疼不已。他也不知是何原因, 分明從未與這孩子相處過, 可第一眼見到時, 就覺得她該是自己的孩子。忍不住想把她護在自己身後, 護在自己懷裡寵著。
這些年, 無塵四處遊曆, 講經**, 見慣了各種各樣的人。年前小娃娃分明可憐兮兮, 可無塵就是能一眼看出, 小家夥古靈精怪。那雙漂亮誠摯的大眼睛裡藏著調皮搗蛋的壞心思。
無塵和尚沒哄過小孩兒, 從頭到尾,一句話顛來倒去的講:“彆哭了。”
“彆哭了。”乾巴巴的,毫無感情。
雲葒開始是假哭,後來氣得真哭了。爹太不上道了, 傻瓜直男!哭到雙眼通紅的娃娃抬起頭, 一邊打哭嗝兒,一邊聲音哽咽質問:“你是不是討厭我?”
“我就知道, 你們都討厭我, 都不喜歡我,不想要我。”雲葒說著說著,小腦袋低落地耷拉下去,垂在胸口, 扭頭就往門口跑:“哼!”
瘦弱小姑娘被無塵輕而易舉抱到懷裡。無塵歎氣,一邊用手帕幫小娃娃擦眼淚鼻涕,聲音溫柔地撫慰:“不討厭。”
“……那你為什麼不理我?”無塵很耐心解釋:“我在做晚課。”事實上,無塵晚課早已經做完,隻是,他形成了習慣,除了鑽研佛法看經書外,也不做其他事情,一天隻看書。
無塵替雲葒擦乾淨小臉,抱著她一同坐在床榻上。和尚繼續盤膝而坐。小姑娘窩在無塵腿上,不安分地翻動著桌上經書。無塵在書上寫了許多注釋,小字密密麻麻,看的雲葒眼暈。
“能看懂嗎?”無塵合上書,指著封麵大字:“這是如來心經,講了……”雲葒聽著聽著,眼睛成了蚊香圈兒,一連串問號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她又不想當和尚!討厭!小姑娘伸手,啪啪啪,把三本書全丟到床腳:“無聊。”
無塵也不生氣,微微側身,重新把書拿回來。他瞧著雲葒,眉心微不可見地皺起,突然將一本書遞到她麵前:“這是什麼?”
複雜的繁體字,雲葒一個也不認識。原主跟在紅英身邊多年,紅英有興致時教導過原主識字。剛開始認字時,小孩子認得比較慢,紅英教了一兩回,沒了興趣,再也沒教過原主。原主後來在村中小學堂偷偷旁聽,才認得零星幾個字。
小姑娘一本正經的思考了三秒鐘,轉頭,想爬出和尚的懷抱,自己找地方玩兒:“你繼續做晚課吧,我去找大和尚玩兒。”
無塵眉頭皺的更緊,直接把小孩重新拽回懷裡,麵色嚴肅:“你不識字?”
雲葒心虛地縮了縮腦袋,微微低頭,片刻後,猛的抬頭,大眼睛瞪無塵:“你才不識字!人家……人家……”
四目相對,小姑娘有點兒心虛地伸出手,一根根手指頭數:“人家認得七個字的。”
“紅英沒教過你識字?”無塵眉頭皺的更緊,眼皮子跳了兩下,心底怒意翻滾。八歲了,不認字?!
他將娃娃抱起來,放到桌子上,眸色認真:“告訴我,這八年你怎麼過的?”
雲葒眸子閃了閃,腦海中飛快掠過原主的一生。原主被紅英養的愚蠢惡毒。她不想聽紅英的,想離開紅英,甚至,憎恨紅英。可她又打心底裡懼怕紅英。一輩子被當成工具握在紅英手裡。無塵一生同樣悲慘,可至少,那是無塵自己的選擇。原主從小被紅英攥在手裡,她沒有權力,也沒有膽子選擇。
雲葒垂眸——劇情線中,紅英屢次對無塵出手,隻想讓無塵成為魔教少主,成為她理想中的男主。紅英本質極為自私惡毒。她是造成無塵一生悲劇的始作俑者。可無塵……他在原書中的設定便是江湖豪俠,蓋世英傑。仁義,慈悲,重情重性。或許,這種性格在許多人看來,非常愚蠢。
可又是因為這樣,原本的東柏嵐才能成為一代大俠,知曉如何取舍,胸懷天下,心存仁厚,以大局為重。
他或許還惦念著紅英當年的陪伴,對他的安慰,甚至幫助他的恩情。惦念紅英有一日能迷途知返。所以,當年的無塵得知真相沒有大開殺戒,一刀捅了紅英。
而後來,有了原主的出現。無塵對原主心存愧疚,更不曾動紅英一根寒毛。他將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悲傷都留給了自己。
雲葒越想越覺得……嚶嚶嚶,傻爹好慘哦!我得拯救他!把紅英那不要臉的大卸八塊,讓她再也不敢惦記傻爹。
小姑娘想想,開始給紅英上眼藥。賊低落地對手指,真實講述原主八年淒慘經曆。有時候,她回憶起一些事,這具身體仿佛也感同身受,會不受控製的害怕。根本無法控製情緒,最後,整個趴在無塵身上崩潰大哭:“嗚哇……今天是我過的最開心的一天了,有飯吃,有床睡,還有新衣服穿……”
無塵半摟著女孩兒,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眸中光芒黯淡,“沒事,以後雲雲天天都有雞腿吃,有床睡……”
“真的嗎?”雲葒眼睛哭得紅腫不堪,看向無塵的眼眸中充滿希冀和期盼。無塵心軟成了一灘水,唇邊露出淺淺的笑:“出家人不撒謊。”
“嗯。”姑娘小鼻子在無塵身上蹭了蹭,哭著哭著睡了過去。無塵的掌始終在她後背輕輕拍著,見小姑娘睡著,雲葒將桌案移走,拽過被子,把娃娃裹得嚴嚴實實,塞進被窩。
一切弄好後,無塵起身。小姑娘摟住他脖子的手卻緊緊的,像是抱著救命稻草,怎麼都不肯放。無塵嘗試了兩回,剛剛掙脫,雲葒像是察覺到什麼,又開始叭嗒嗒掉眼淚,一臉驚惶不安。
無塵隻能重新抱起她,稍作洗漱吹滅蠟燭,摟著一塊兒上床睡覺。
迷迷蒙蒙間,小姑娘不安分地往無塵懷裡縮,八爪魚似的,很是黏糊。小孩子體溫高,像隻被抱在懷裡的熾熱小火爐。無塵出了一腦門汗,抱著娃娃,卻無半點睡意。任由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閨女亂折騰。
耳邊,仿佛還回響著雲葒剛才說的話。他從來沒有對紅英起過這樣重的殺意。今天,胸腔裡怒火卻不受控製,一次又一次地蔓延。
——孩子何其無辜,她如何能下的去手!
無憂子師兄略通藥理,下午替雲葒把滾脈,告訴過他。雲葒體內殘留著許多種毒藥,蠱毒至少三種。無憂子醫術不錯,他本想先替雲葒把脈,逼出迷夢蠱毒。萬萬沒想到,雲紅的身體被折騰得脆弱不堪,稍有不慎,這孩子就會夭折。
無憂子想了又想,最後也沒敢動手祛除蠱毒。隻跟無塵說,他明日上山尋藥草來,替雲葒調理身體。
至於那些毒……怕得帶回無音寺,請方丈親自診斷。
無塵又想起無憂子複雜至極的表情——“師弟,這孩子怕是兩三歲就開始試毒,體內已經形成了藥抗性。不光如此,我剛才問過她,這孩子餓急了,會挖野菜吃。其中,有部分野菜毒性頗重。她能活到現在,算是奇跡了。迷夢蠱毒短時間內不能祛除,我們還是回寺去,請師父瞧瞧。”
“她體內的毒性形成了短暫平衡,萬萬不可輕易打破。至少,憑我的醫術,不敢用藥。隻能先吃些補身子的藥替她彌補元氣。妖女真是造孽!我早該在八年前,為江湖除害,殺了這妖孽!”
無塵當時的第一反應……沒了紅英,不就沒了雲葒嗎?
“爹爹……”睡夢中的小姑娘呢喃著喊,像是很沒有安全感一般,在他懷裡縮成了一小團。無塵疏離淡漠的眼中慢慢散出柔光,右手始終輕拍小姑娘後背,低沉嗓音略有些飄忽:“是,爹爹在這兒。”
此時此刻,荒郊野嶺。高低錯落的墳堆,偶爾在黑夜中燃起磷火。一抹紅影落在墳塋邊兒,遙遙經過的村民乍一看見一抹紅,驚得臉色煞白,嗷嗚一聲,拔腿就跑:“鬼!鬼呀!”
紅英身上數處傷口,唇邊血跡未乾。無力靠在墳堆邊兒上,眼眸中煞氣驚人。軟劍就放在她手邊,紅英已經無力握住:“該死!!”
沒想到,無憂子來的這麼快。他不是應該在芳蘭村出診嗎?沒能成功讓無塵身敗名裂,雲葒那小王八蛋居然也背叛了她!
紅英一時氣怒攻心,喉頭腥甜再次湧上,她偏頭,哇地吐出一口血。
口中腥甜味道散開,紅英在下午一戰中,被無憂子震成內傷。大和尚30多年內力不是白練,要不是紅英使了手段,她今日就要交代在小湯鎮了。
“無塵!我不會讓你悠閒過活的!”紅英眼眸中掠過森冷殺機,她喜歡在這個世界的生活,肆無忌憚,高高在上,殺人奪命!魔教妖女……聽上去多帶感啊!裝模作樣的正道人士,簡直令她作嘔。
紅英取出短笛……哼!敢背叛她,就得付出代價。急促的短笛聲在墳頭之間嗚嗚咽咽,宛若鬼哭。
笛聲遙遙傳入小鎮,客棧有窗戶阻擋,聽得並不真切。無塵眼眸陡然睜開,眉頭緊繃,下意識低頭看雲葒。懷中小娃娃眉心緊緊蹙起。臉色泛著詭異的紅,紅到令人心驚。
“不好!”無塵立刻封住了雲葒周身大穴,掏出藥瓶。將一枚紅色藥丸塞進雲葒口中。將醒不醒的雲葒吃過藥後,又沉沉睡去。隻是,在睡夢中的她冷汗涔涔而下,身子時不時會抽搐,瞧著讓人揪心。
客棧過道響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無憂子披著僧袍,推門而入。無風無雨,臉上還帶著剛剛睡醒的茫然。無憂子跨到床榻邊,看向床上完全昏睡的雲葒。
無憂子立刻給雲葒把脈,眉頭越皺越緊。他陡然轉眸,眸中冷色深深:“無風無雨,替我們護法。”無風無雨,心頭一驚。趕緊抬頭去看,雲葒皮膚赤紅,額頭上不停有冷汗滾落。
“鐵定是那妖女!”無風氣得攥緊拳頭。
“這孩子已經開始氣血逆流。”無憂子走上床榻,無塵已經將雲葒扶起,讓她盤腿坐好。
小娃娃怎麼都不願意鬆開摟住無塵脖子的手,無塵無奈,隻能讓她繼續摟著。無憂子坐在雲葒身後:“師弟,我替她護住心脈,你用東柏府功法壓製蠱毒。”
無音寺的無音心法,平和可包容萬物,最適合在這種時候用。
至於壓製蠱毒……無塵微微垂眸,運轉東柏府內功心法。
笛聲響了半夜,嗚嗚咽咽,吵醒了鎮上許多人。無憂子和無塵折騰了半個晚上,臨近淩晨才收工。
無風無雨趕緊過去:“師兄,怎麼樣?雲雲還好吧?”
無憂子舒了口氣,無塵已經把雲葒抱到懷裡,繼續拍著她後背。險些被折騰醒的小姑娘自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睡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