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個天氣好,清晨門前山溝裡的薄霧散去,陽光如碎金灑滿整個寶泉村。
三爺爺家將四處借來的長凳、桌子都安排在了院子裡,來幫忙的嬸嬸叔叔們都在外麵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忙活著摘菜切菜。
陶青魚穿過人來人往的院子,往小錦叔的書房去。
“小錦叔。”
陶錦目光從書桌上的賬本上抽離,衝陶青魚招招手。
書房裡,陶青芽、陶青苗雙胞胎,還有小錦叔家的玉玦哥兒都在。
“大哥哥。”幾個小的叫人。聲音清脆,像清早還沾著露珠的鮮筍。
陶青魚將三個小蘿卜挨個兒摸了一把,走到陶錦身邊。
陶錦:“前兒聽說家裡遭了賊,可有事?”
陶青魚:“好著呢,能有什麼事兒。”
陶錦示意陶青魚坐。
換在陶青魚上輩子,陶錦的年紀不算大。沒滿三十,年輕著呢。
但離朝的男子愛美須,他小錦叔才二十多就留了一把半指長的胡子,看起來硬生生大了十歲。
陶家小輩當中,陶青魚最大。
而陶錦這一輩,他最小。兩人年齡差個十歲,小時候陶青魚多跟著他跑,也聽他的話。
“我在縣裡也打聽了,那一家樹敵頗多,暫且不會翻身。但難保小人心思狹隘,傳出些什麼流言蜚語。”
陶青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在意那些。”
陶錦:“但你自己心裡要有個數。”
“知道了知道了。彆說這些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小錦叔找我有其他事兒嗎?”
陶錦捋了一把胡須,斜了他一眼,妥協般開口:“你之前說的記賬之法,我想試試。”
說著他眉間多了幾抹愁。“臨近年末,酒樓開始盤賬。這一筆一筆算下來,沒個五六天算不完。”
他將賬本推了過來,飛快道:“還請魚哥兒給指點指點。”
陶青魚手臂一抱,悠悠哉哉靠向椅背。笑嘻嘻道:“不是說不信我的,打死也不請教我這個小輩?”
陶錦紅著耳垂:“請你去酒樓。”
陶青魚一秒收了姿態,坐得端端正正:“君子一言!”
陶錦:“駟馬難追。”
“嘿嘿嘿嘿。”陶青魚撈過賬本,翻了翻道,“酒樓的賬本?小錦叔你敢給我看這個?”
“自然不是現在的。”
現在的賬本都是采用單式記賬法,拿其中一條“二十三日,柳家菜莊入韭五十斤,付一百文”來說,進貨的時間地點,買菜錢都很清晰。但翻開賬本,裡麵全是這樣一條一條的賬目。
到年末核算,需要把裡麵所有的加起來。
一家酒樓可不止這一個賬本,怕是得一兩箱子。可想而知,年底賬房有多忙碌。
且不說這一條,這般記賬,要被有心之人篡改一下賬目是很簡單的。到時候算出來這賬對不上,倒黴的必有賬房。
陶青魚看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眼花。
好久沒看書,暈字了。
“一千二百三十一兩……”陶青魚念著念著眼睛睜大,“你們那小酒樓幾年前就能掙這麼多銀子了!”
“要咱不賣魚,開個酒樓算了。”
陶錦見他還磨磨蹭蹭,正經樣子持續不了一刻鐘,嗬嗬冷笑道:“那你開一個試試。且不說一月租金就是大幾十兩銀子,裝修、進貨、請人……你現在摸摸兜裡,你拿得出來嗎?”
陶青魚腦袋上跟澆了一桶涼水似的,立馬冷靜了。
“沒錢。”
“那不就得了,快點看。”
“哦。”
書房的窗口落了陽光進來,照在了陶青魚身上。
哥兒褪去了那股躁動,安安靜靜坐下來,像被雕琢了的璞玉露出光華。
雖然看的是賬本,但還是有那麼幾分吸引人的氣質。
幾個小的像呆頭鵝一樣望著。
陶青嘉默默蹦出一句:“大哥哥認識好多字啊……”
明明大哥哥沒上過學啊。
那賬本小錦叔教他們算數的時候他也看過,一個字一個字讀下來,要問好多好多次的。
“你大哥哥看著吊兒郎當,實際上厲害著呢。”
陶玉玦聽他陶錦這麼說,來了一句:“爹怎麼能這麼說大哥哥。”
陶青魚看得沉浸,又拿了筆在鋪好的紙上寫寫畫畫。
沒聽見幾個小的說什麼,隻覺得坐得又不舒服了,身子一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那姿態,活像個紈絝哥兒。
陶玉玦張了張嘴巴,白生生的小臉上寫滿了詫異。
“彆學他。”
陶青魚將賬本一放:“學我怎麼了。想做什麼做什麼,這不挺好的。”
他傾身撈過一旁的算盤,單手一撥,噠噠噠的的聲音像小馬駒在草原上奔跑似的,又快又好玩兒。
“小錦叔,此為龍門賬,為複試算賬法。賬麵分進、繳、存、該四類。核心就是此為四柱清冊原則,即舊管加新收等於開除加實在。”
“舊管即上期結存,新收為本期收入,開除為本期支出,實在為本期結存。”
都做了賬房這麼多年了,陶錦一點就通。
他拿上陶青魚寫的如鬼畫符一般的紙,嘴上默念著,好一會兒突然笑出聲來。
他連連拍桌:“妙!妙!妙!”
“如此一來,兩邊一合,即使一邊出錯也能從另一邊推算。賬目一目了然,不用擔心算錯賬了!”
“妙極,妙極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