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涪本尊一言既出,當即便落定因果。察覺到這因果的存在,安靜地落在佛身手上的那節鹿角第一次顫抖起來。
那顫抖的幅度並不大,甚至都未曾引起佛身的不適。但就是這般輕微顫動的鹿角,卻抖落下一層閃爍著五色光澤的粉塵。
這些粉塵自脫離了那節鹿角開始,便向著虛空灑去。
淨涪三身未曾捕捉到任何警兆,便沒有動作,隻靜默地看著事態發展。
到得那節鹿角終於安靜下來那一刻,淨涪三身同時察覺到了什麼,齊齊抬頭,望向不遠處的遠烏。
遠烏這會兒的心神也才剛剛清醒,都還厘不清自己的想法,便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撅住。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一時間,遠烏竟全然不顧自己的處境,甚至都不再耗費心力去在意他對麵前這個和尚的憎恨、怨懟與恐懼,隻一心想著依循那種感覺去做。
如果因為他的遲疑錯過了最後的時機,他會後悔的。不,不單單隻是後悔,他甚至會憎恨他自己。
比他憎恨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憎恨,比這個世界上所有憎恨他的人還要憎恨他自己......
拋開諸般隻為一念的決絕,到底讓這頭五色鹿抓住了那一點即將潰散的靈機。
然而,便就是這一點瀕臨徹底潰散的靈機中潛藏的最後信息,讓遠烏如遭雷擊,頃刻間神魂都像是不堪重負,混似一個傀儡般木愣在原地。
怎麼會......
怎麼會是這樣......
而在遠烏承受不住這個事實而愣在原地的時候,那一點被他抓在手裡的靈機卻是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崩散開去。
遠烏的神魂在無知無覺中捕捉到這番變化,信息傳遞中,終於將遠烏不知沉降到哪裡的意識拉了回來。
他忙忙收緊手掌,然而那手掌不大的空間裡已是什麼都沒有了。
除了還映照在心神裡的一雙溫和清澈眼眸以外,遠烏什麼都找不到了。
前所未有的絕望與厭棄從心底裡蔓延而出,甚至像是凶獸一般,要張開巨口,將這隻已經徹底沒了反抗意誌乃至更像是迫不及待等著自己完全破滅那一刻到來的五色鹿吞沒。
‘本尊。’淨涪的識海世界裡,忽然傳來了佛身的聲音。
心魔身懶懶地掀起眼皮子,往佛身的方向看過去。
迎著心魔身和本尊的目光,佛身平靜地抬起了那隻拿住鹿角的手,讓那節鹿角進入他們的視野中。
‘看在這位前輩的因果上。’他道,‘我等還得撈他一回。’
都沒等本尊有任何反應,心魔身就先嗤笑一聲,‘哪怕這遠烏乃至五色鹿族群對我等出手的因果,還未能完全償還這位前輩給予我等的補償,我等確實還倒欠了五色鹿族群一些,需要再幫五色鹿族群一把,可是......’
心魔身麵上笑意陡然收斂,顯出七分的陰冷,‘誰又規定了我等的幫扶與償還,得落在這遠烏身上?’
心魔身氣勢直接勃發,著實攝人心魂,叫人輕易不敢反駁,可佛身卻不怕他,他半步不退,迎著心魔身的氣勢坦蕩開口,‘不是誰規定了一定得落在這遠烏身上,而是這遠烏確實比其他五色鹿都要來得適合。’
心魔身凝視著佛身,未有分毫動搖。
佛身也不甚在意他的態度,稍一停頓,確定心魔身與淨涪本尊都在考慮他提出的這一點以後,才繼續道,‘難道你們真的不覺得......’
他再次將手中拿著的那節鹿角對著心魔身和淨涪本尊晃了晃。
‘五色鹿族群,確實很合適對上那位天魔主麼?’
垂著眼瞼沉默得片刻,心魔身先就笑了開來。
‘你這般說,倒也不錯......’
那春和景明般的笑意,還真看不出方才就是他在堅決地質問佛身。那臉皮和態度的變化之迅捷,之翻天覆地,實在是叫人大開眼界。
不過出現在這識海世界裡的都是自己,倒也沒有誰在意這一點。
佛身全沒在意心魔身這番堪稱傾覆的態度變化,得了心魔身的表態後就看定了淨涪本尊。
心魔身的態度重要也不重要。若最後沒有本尊發話,事情還是成不了。
不過佛身也沒有太過緊張就是了。
不是絕對的緊要事情,隻要他與心魔身的態度達成一致,本尊就不會反對。
這一次應該不會例外。
事情的發展並沒有脫離佛身的猜測,過不得多時,淨涪本尊就點了點頭,問他們道,‘這件事,你們誰來接手?’
佛身和心魔身對視了一眼。心魔身笑道,‘我來如何?’
他一麵與本尊和佛身說話,一麵打量著前麵的遠烏。
儘管因為那節已經落入佛身手上的鹿角的緣故,佛身早先時候還很是棘手的籌謀如今難度直降。可......要讓這事真的如他們所願地發展,個中細節還需要仔細調控。
這在於各自的選擇,也在於人心的向與背。
而遠烏與五色鹿的決斷,以及他們到底能夠做到什麼程度,將直接決定著他們族群的未來。
不得不說,心魔身很感興趣。
佛身覷了他一眼,直接望向淨涪本尊,‘我來比較好。’
心魔身很不服氣,當即坐直了身體,沉聲問道,‘憑什麼?!這顛覆、離奇的人心變動與機緣及劫數之間的關係,不更契合我的道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