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 216 章(1 / 2)

我力能扛鼎 宣藍田 8960 字 4個月前

人擠人的撒吉,人擠人的逛廟會,疼著眼還堅持看了打鐵花……

杜仲嘴角繃得更緊了。

他自己身邊隻帶著兩個藥童,幾個壯仆,家裡沒有人操持,小館子點幾道菜,糊弄幾盤餃子就算是過了年,年味兒淡得隻剩門上對聯。

他竟不知居然有人一天能逛這麼多地方,大夫天性使然,這會兒坐在唐荼荼這屋子裡都覺得處處是病菌了。

杜仲是靜悄悄被請來的,唐荼荼本來沒想驚擾爹娘,可“二姑娘雙眼赤紅”這事兒,還是如驚雷一般從前堂滾進了後院。

杜仲才斂起袖研墨寫方子,外間有人匆忙趕來,唐老爺和唐夫人衣發都沒拾掇齊整,披風一裹,連走帶跑地趕來。

一看見閨女這兩眼的紅血絲,老父母急得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荼荼這是怎麼了啊?”

唐夫人才伸手要撫她臉,被杜仲隔開,聲色俱厲訓了句“誰也彆碰她!都離她遠些。”

這孩子平常說話慢悠悠的,從不疾聲厲色,乍一大聲把屋裡人全唬住了。

杜仲看看這滿屋人,沒一人端起該有的緊張,知道他們還把這赤眼病當平常事,於是緩了緩語氣,沉著臉又說。

“這天行赤眼症要不了命,但傳得快,往往是一傳十,十傳百,一人患,則全家染。這幾日與姑娘接觸過的人保不準全攜了病,大夥兒彆湊一塊交頭接耳了,趕緊回各屋裡燙洗私物吧——切記病在眼上,萬萬不可揉眼睛,眼睛澀疼的立刻來找我。”

滿屋人愣在那兒。天還沒亮,雞才打了頭遍鳴,人人腦子都是糊塗的,聽不明白杜仲說的是什麼。

隻杜仲一人清醒,他轉回頭又與唐老爺說。

“大人這幾日彆去縣衙了,免得染上旁人,諸位都安生呆在宅裡罷,封了宅門觀察幾日,再有發病的也好控製。”

“……封宅?!”

唐老爺嚇得變了聲調“這到底是什麼惡疾?”

所謂“紅眼病”,唐荼荼自己沒得過,上輩子卻時常聽著。她知道這紅眼會傳染,研究所裡有同事得過,也沒見有什麼嚴重的,人家戴副平光鏡,點兩天眼藥就消下去了,也沒聽說需要燙洗衣裳和枕巾。

唐荼荼有點慌“不是不要揉眼睛麼,不要與人共用毛巾,這幾條我都知道,怎麼還要封宅鎖院的?”

滿屋的仆婦臉色也漸漸變了。

一傳十十傳百的,那是瘟疫啊!

杜仲已經提筆寫方子了,聽她這麼問,又看諸人臉色,才知道這一家子從老到小都沒聽過這天行赤眼病。

他自己博聞強識,背過的醫書能摞一屋,不需要多想,腦子裡便檢索出一串赤眼病例證。

“承泰二十一年,贛南一縣城爆發赤眼,七百多人染病,幾十人久久不愈。”

“文和六年,京城西郊那一場赤眼病爆發,是師父領我去過的。一整個村子瘴毒相染,四百多人全染了赤眼,整個村沒漏下一人,雖說沒人喪命,但也有十幾人成了目盲。”

“這個村被周圍村子謔稱為紅眼村,村民病情不重,卻累年複發,累年紅眼,傳到外邊難免被傳成鬼祟之事。那之後好幾年,四裡八鄉也沒人敢嫁進這個村去,最後闔村拆姓分家,並到了彆村去。”

唐荼荼越聽越慌,結舌說“這病菌在眼睛裡,不是隻有手碰眼睛才會沾染病菌嗎?勤洗臉勤洗手,不與彆人挨近就是了,怎麼會感染這麼多人?”

杜仲停下筆,歎氣的聲調比往日更老氣橫秋了。

“姑娘,不是所有百姓都如你一樣,飯前洗手,飯後漱口的——尋常百姓家沒人伺候,廚房不會時時刻刻備著熱水,冬天的水從井裡打上來,冰涼刺骨,許多窮人家懶得燒水,也舍不得費炭,一天都未必洗兩回手,就算洗手也是隨便涮涮指頭尖,不是家家戶戶都舍得買皂膏的。”

“這赤眼病,一人染,則全家染,街坊鄰居串門,但凡手揉了病眼,碰哪裡,哪裡便是毒。”

“握了手,手上就沾毒,家中老小混用毛巾、臉盆的,也是毒,沾了臟病的手摸了桌椅板凳碗筷勺,彆人也摸上去了,再碰了自己眼睛,這都會染病。”

杜仲古今醫理串著學,學得亂,對真菌、細菌、病毒統統稱為毒,還是中醫那一套火毒、熱毒、寒毒、瘴毒的分法。

一句一句“毒毒毒”,唐荼荼連理解帶猜,聽著更瘮人。

杜仲又說“初染此病,病在結膜,不治將恐深,累及角膜和內眼——像姑娘這樣眼白泛血絲,這是病症最淺的時候,再之後,白睛下成片溢血,再不治,黑瞳上也要結翳,上下眼皮生膿爛瘡,內眼瞳膜離斷,就要變成半瞎了。”

“半瞎?!”

唐荼荼一個激靈,後背都涼了。

唐老爺和夫人驚得搖搖欲墜,再看荼荼這雙血絲密布、幾乎看不著眼白的兔子眼,幾乎嚇得當場套車回京找太醫救命。

杜仲怕嚇到他二老,又慎重改口“也不是半瞎,會視物不清,看遠看近都花眼。”

這說法也沒比半瞎好多少啊!

一個個驚雷劈下來,杜仲照舊是溫聲細語的。

“姑娘生活習性好,我是知道的,我疑心這病是彆人染上你的——唐大人,您是一縣父母官,還得提防這病在外邊爆發——姑娘仔細想想,把你這幾日去過的地方都列出來,咱們推一推是從哪染上的。”

唐荼荼攥著手指,臉上血色一層層褪。

她實在記不清這幾天從多少人手裡接過東西了,她自己注意個人衛生,也沒有揉眼睛的毛病。可這幾天忙著印坊開張,又是健身大比報名,許多的報名表發下去又收起來,摸過的東西數不清。

昨兒出去玩是專挑熱鬨地方去的,一整天那是人擠人,撒吉時接的一筐子福袋,她每個都摸過,裡邊什麼銅錢頭花兒小娃娃的,都是不知道經過多少道手的東西。

還有二哥……

唐荼荼飛快把兩隻掌心搓熱,抓了根筆,沿著時間點拚命回想,從前天下午見到他的第一麵開始想。

在馬車上,她握過他的手,抓過他的袖口。夜裡看打鐵花太吵了,她跟他頭挨著頭說了好久的話。

甚至還摸了他的麵具!唐荼荼氣得直錘掌心我怎麼手這麼賤呢!

還有分彆的時候,她含了一泡眼淚,那時眼睛澀疼,一定是已經發病了,貼上去時眼淚有沒有蹭到他外衣上……

就算沒有蹭上,那還有幾個影衛大哥,吃飯時候大家互相遞過醋碟蘸料,她還腦子蠢到請他們吃了路邊攤!

唐荼荼腦子裡全是懵的,她是妥妥的確診了,萬一這裡邊感染了哪個,再順道感染了軍隊,她真是成千古罪人了。

抓著草稿本反反複複回想,唐荼荼幾乎要瘋魔了,怕這怕那怕得要命,滿腦子都是軍營裡大片將士病倒的情形。

燭光灼眼,眼睛又疼又癢,眼角芝麻糊越積越多,阻礙了視線,唐荼荼下意識拿虎口蹭了一下。

手背啪得一疼,杜仲操起脈枕狠狠抽了她一下,伴隨一聲叱罵“不能揉眼睛,姑娘怎的又忘了!剛還誇你個人習性好!”

嘿我這手。

唐荼荼自己也狠狠抽了一巴掌,把手背擦乾淨。她抓住一個關鍵,直起身問杜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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