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是個騷包性子,沒怎麼穿黑色,花花綠綠的倒是穿了不少。這審美也是敗莫雪芙女士所賜,仗著兒子皮膚白,從小她就給他穿花衣服。
“您說什麼?”店員耳尖,笑起來,“您年紀輕,如果覺得穿黑色顯成熟,不妨試試鮮豔點的顏色。這一款我們還有紅藍兩款,要不您試試?”
這套黑色是程亦川自己選的,進來就指著櫥窗裡的模特:“我試試這個。”
要換做平常,他鐵定選大紅,可今天……
他看著鏡子,抓住了關鍵詞,遲疑著問:“這套穿著,真的顯成熟?”
店員對上他的目光,一頓,沒明白他的意思。
“看起來是不是沉穩多了,成熟多了?”他滿懷希望地問。
店員迅速會意,順著杆子往上爬:“對對對,黑色本來就會顯得更穩重一些,您穿這套,看著特彆沉穩,特彆有氣質。當然,其他顏色肯定也好看,但是要成熟穩重,選這套準沒錯。”
程亦川滿意了,對著鏡子再看片刻,下了定論:“行,那就這套了。”
付錢時,他沾沾自喜地想著,這下宋詩意沒法說他像個孩子了。
成熟,穩重,有氣質——說的就是他。
*
當天夜裡,程亦川拎著從超市買的進口水果,敲響了隔壁宿舍的門。
開門的是薛同,把門拉開一條縫,探頭探腦地望外瞧,看見程亦川時,如釋重負地又把門拉開了些:“嗨,我還以為是誰呢。”
“鬼鬼祟祟的,這是在乾什麼?”程亦川往裡瞧。
陳曉春在宿舍裡鬼叫:“誰啊,薛同?”
薛同回頭答道:“沒事兒,是程亦川。”
“叫他來叫他來,剛才去敲他宿舍門還沒見人影呢,嘿,這下剛好趕上!”
程亦川正納悶兩人在屋子裡大門緊閉,不知在搞什麼鬼,進門一聞,空氣裡滿滿的烤肉味。
他一頓:“你倆在宿舍做飯?”
屋子中央,陳曉春蹲在地板上,拿了把蒲扇拚命扇,百忙之中回頭衝他嘿嘿一笑,招招手:“來來來,不隻是做飯,我們在弄好東西。”
他走近一看,地板正中擺了隻烤肉爐子,陳曉春正把一片片五花肉往上放。肉一沾鍋,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
運動員有嚴格的進食標準,每一行都有體重把控,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一直有著涇渭分明的界線。
烤肉這種超高熱量的垃圾食品,程亦川很多年沒碰過了。他原本以為喝高糖奶茶的他已經是我輩楷模了,哪知道這兒還有倆更令人肅然起敬的。
薛同遞了隻碗過來:“喏,辣椒粉都給你放好了,上個月我倆偷偷在淘寶買的,六婆串串香同款調味料,嘿嘿。”
“六婆串串香是——”
“四川特有名的串串香品牌啊,你沒聽說過?”
“……”還真沒聽說過。
三人圍坐在宿舍中央,都不怎麼拘小節,也就席地而坐了。
據薛同和陳曉春介紹,烤肉爐是網購的,偷偷摸摸帶回了宿舍,偶爾趁周末開開火,改善一下夥食。
知道程亦川講究,陳曉春一個勁給他夾好東西。
“來,這塊五花肉肥瘦均勻,是你的菜。”
“嘿,這蒜蓉排骨是我早上就醃上的,來來來,嘗嘗味道。”
大概是因為程亦川第一次加入他們的烤肉小分隊,陳曉春熱情得像一把火,還一筷子奪過薛同剛夾起來的肥牛卷:“嘿,我說薛同,這片可是我切得最好最成功的,你怎麼不聲不響就想私吞?”
下一刻,他像春風一般親切,把肥牛送到了程亦川的碗中。
“來,嘗嘗看。”
薛同:“…………”
他的肥牛!!!
都是年輕小夥,又是練體育的,食量驚人。薛同早上去菜市買好的兩斤五花、一斤小排、半斤牛肉很快就被風卷殘雲、一掃而光。
飯後,程亦川把順手帶回來的水果分給兩人。
薛同盯著塑料袋裡滿滿的水果,驚了:“這得多少錢啊?全是進口的吧?!”
程亦川也往口袋裡瞧了眼:“不知道啊,我隨便拿的。”
陳曉春正處理犯罪現場呢,一邊收拾一邊回頭:“我說程亦川,你這麼養尊處優、出手闊綽的,家裡還挺有錢的吧?我就奇了怪了,咱隊裡要不就是像我和薛同這種讀不進書,半路輟學練體育來的,要不就是魏光嚴和盧金元那種家裡窮,從農村出來討口飯吃的。你說說,你家這不挺有錢的嗎?你乾什麼不好,非得上這兒吃苦來了?”
程亦川拿了隻香蕉,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嘎裡有錢揍唔能念體育了?”(家裡有錢就不能練體育了?)
“練體育多苦啊,還賺不了幾個錢。”
提到錢,程亦川忽地一頓,想起什麼。
他三下五除二把那隻香蕉吃了下去,側頭問陳曉春:“哎,我問你,宋詩意她家是不是挺窮的?”
陳曉春不提這一茬,他都忘了,運動員好歹每月拿津貼,平日裡又沒處花錢,衣食住行都在基地。按理說,宋詩意這麼些年運動生涯,早該攢下些錢了。更何況她曾經拿過大大小小各種比賽的名次,最大的都是世錦賽亞軍了,不說獎金豐厚,至少也是一大筆錢了。
怎麼會連隻金鐲子都買不起?
陳曉春眯著眼睛看他:“你問這個乾嘛?”
程亦川還以為他不知道,翻了個白眼,“你不是百曉生嗎?上回還說隊裡的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我信以為真了。”
“哎哎,怎麼著,你以為我信口開河呢?”陳曉春來了氣,把碗往桌上一放,擼袖子,“我告訴你,這我還真知道。宋師姐是吧?她是北京人,老胡同出生的姑娘,上回我還聽人說呢,她家胡同就挨著國子監——國子監知道吧?超級大景點。彆看胡同是老房子,可他媽值錢了!”
“那不挺有錢的?”程亦川眉頭一皺,嘀咕了句,“不應該啊……”
陳曉春斜眼看他:“什麼不應該?”
涉及私事,程亦川不便多說,隻含含糊糊回答:“我看她平時挺節約的,以為她家境也不太好。”
陳曉春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成全自己江湖百曉生的名聲,湊了過來,神神秘秘地說:“我可是看你是自己人,才跟你說這些的,你不準告訴彆人啊——”
那是個很短的故事。
須臾之間,窗外陰天了,晴了一整日,終於下起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