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閒時行樂(2 / 2)

過了年,定淵二年開春祭天。

也是在這日,原本在鄰水三郡試點的新法推到五個郡縣。

又過了三年,齊國開始全麵推行新法。

定淵五年,被宋國割讓出去的西北十五個重鎮陸續建起數十個馬場,騎兵訓練卓有成效。

直至此時,在渭水北岸苟延殘喘了三年的宋國才知道緊張。

宋君再次驚醒夢中,又一次想到了三年前南渡渭水的公孫論老先生。

以出使的名義,宋國請尊齊國為宗主國,宗主國斷然不會對屬國出兵,這是宋君的意思。

公孫論雖然不願低頭,但還是禁不住宋君再三懇求,以高齡殘弱之軀,再次南渡。

*

這日,韓憫帶著小劑子在學宮主持開課事宜,宮裡忽然派人來說,公孫論已經進宮拜見了。

倒不是非要他去不可,隻是傅詢知道他一直記掛著這位師祖,所以派人來告訴他一聲,問他要不要進宮去看看。

韓憫有些驚訝:“這麼快?前幾日不是還在文縣驛館嗎?”

那人道:“大約是公孫老先生心急,所以是趕過來的。”

也是,齊國就在練兵,隨時可能陳兵宋國國門之外,他心急如焚,自然是一刻也等不得。

韓憫道:“那好,等我換身衣裳就進宮看看。”

今日永安學宮開課,四海學子彙集於此,為表親切,韓憫也穿著學宮青衿的衣裳,束著玉冠。

如今要去會見使臣,還是換一身莊重的衣裳好。

短短三年,韓憫的容貌相較從前,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隻是褪去些許青澀,因為這幾年好好養著身子,麵色更加白皙,杏眼如漆,唇紅如染,風流俊俏,姿容更絕。

隻是臉上身上一直不長肉,還是瘦削的模樣。

他換上官服,坐馬車進宮。

仍舊是起居郎的官服,這三年來,他的本職未變,另加的名銜一堆。

原本去年給韓家平反,傅詢就要給他封爵,韓憫卻說他年紀輕,還是再等等。

他要等到天下萬民安居樂業,再行封爵,傅詢也沒辦法,隻好由他去了,轉頭又給他安上一堆好看好聽的字眼。

不過不用明說,旁人也都知道,他不單是起居郎,還是天子近臣,變法欽差。

馬車很快就到了紫宸殿,他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公孫老先生候在台階下,由人攙扶著,白發蒼蒼,佝僂著背。

韓憫輕歎一聲,放下簾子。

馬車在後殿門前停下,韓憫進了後殿,傅詢就在裡邊等他。

他行禮:“陛下。”

傅詢也不說“免禮”,反倒上前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往殿前走:“走罷。”

內侍早已見怪不怪,喊了一聲:“傳宋國使臣上殿。”

公孫論緩緩地登上台階,俯身叩拜。

韓憫坐在傅詢身邊,看著他一把年紀了,仍為病入膏肓的宋國奔走,隻覺得惋惜。

賜座之後,他在下首坐定。

“此次前來,為修兩國百年之好。齊國疆土廣袤,百姓安居,齊國聖上賢明,小國願奉齊國為宗,奉齊君為君。”

這樣的話,要他一代大儒講出來,也實在是艱難。

韓憫看了一眼傅詢,才開了口:“先生此言差矣,宋國自詡中原正統,從來對我齊國封鎖文化,書籍經卷一律不準入齊境、過關卡。如今要奉我齊國為尊,齊國惶恐,萬不敢當,更怕宋國日後覺得恥辱,反怪我齊國仗勢欺人。”

好熟悉的話鋒,銳利逼人。

公孫先生下意識抬頭看去,又連忙收回目光。

傅詢便道:“此事明日朝拜再說。”韓憫轉頭看他,傅詢會意,又道:“朕看公孫先生精神不濟,韓卿送公孫先生回驛館罷。”

“是。”

韓憫行禮告退,那頭兒,公孫先生也被侍從扶起來。

一老一少,兩人一同走出殿門。

正是黃昏,夕陽餘暉斜斜地打過來,或挺直或佝僂的背影照在白玉闌乾上。

公孫論道:“韓大人真是年輕有為。”

韓憫笑著客套了兩句。

“不知韓大人師從誰人?”

“柳映柳老學官是我老師,我七歲時跟著老師念書。”

聽聞此言,公孫論微怔,隨後收斂了神色,推開侍從:“去要一碗水。”

他已是風燭殘年,靠著吃急性藥撐著,此時要水,侍從就知道他是要吃藥了。

還有其他人跟著,那侍從轉身便離開。

公孫論不要彆人攙著,反倒握住韓憫的手。

“柳映,老夫知道,從前他也跟著我念過書。”

所以公孫論算是他的師祖,素未蒙麵的師祖。

這許多隨從跟著,兩人分屬兩國,韓憫也就沒有喊他。

公孫論又道:“三年前在渭水畔,那些話是你教的?”

韓憫仍舊不語,便是默認了。

公孫論握緊他的手,隻歎道:“後生可畏。”

出了宮門,使臣的馬車不能直接在宮門口等著,於是韓憫扶著他走過玄武大街。

前邊有些熱鬨,公孫論眯了眯眼睛,忽然問道:“好徒孫,前麵是怎麼了?可是有人鬨事?”

他說的含糊,旁人都沒有聽清,隻有韓憫聽清楚了。

“是新進科學原理的展覽會,還在起步階段,隻是一些小玩意兒,你老要過去看看嗎?”

“你就不怕我帶的這麼多人,把東西看懂了,再帶回宋國去?”

韓憫坦然道:“這些東西,都要與之匹配的基礎,宋國暫時還用不了,就算帶回去了,也沒有懂的人。”

公孫論亦是笑道:“是,你說的是。”

夕陽頓頓地沉到青山那邊,晚霞暈染,公孫論忽覺眼前一晃。

很久之後,齊軍進入宋國國都時,他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麼,那是永遠不屬於宋國的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