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蓁的心跳聲如同鼓點一般,幾乎在這空寂無人的夜裡被放大了, 在她的胸膛之中久久地回蕩著。
傅虔感覺到了她的惶恐, 便順勢握了握她的手,接著快速地走到床邊的幾案上將燭火吹滅。
他們的房間頓時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伸手不見五指。
做完這一切之後,傅虔將小姑娘護在身後,自己則凝神注視著門外和窗外的方向。
門外的人似乎看見裡麵的燈火熄滅了, 敲門聲也安靜了下來。
他們逐漸適應了黑暗之後,便能清晰地看見外麵聚集了幾個黑影。
他們安靜地等待著,隻見外麵的人沉默了半晌也沒有任何響動。於是楊蓁便附在他耳邊,用極細小的聲音問:
“傅虔...他們用的是金羽令的暗號......”
傅虔點了點頭, 將小姑娘摟在自己懷裡, 貼著她耳邊說道:
“比起現在站在門口的人,我更願意相信太子的密信。
聽我說,你先躲到櫃子裡, 我沒有叫你出來,你絕不能出來。”
楊蓁一聽便急了,她驚慌地搖著頭,手緊緊地牽著他不肯放開。
傅虔吻了吻她的額頭,耐心地勸解:
“一會兒若是打起來,我必須心無旁騖。
你放心, 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聽了他的話,楊蓁這才咬了咬牙,朝他點了點頭。
事到如今, 她除了不給他拖後腿,也沒有任何可以幫忙的地方,於是隻能順著傅虔的意思,躲進了牆角裡的衣櫃裡。
傅虔將她藏好,把楊蓁留下的痕跡全部都抹去,這才緩慢地靠近大門,靜靜地等待著外麵那幫人破門而入的時候。
忽地,外麵再一次響起那個緩慢而有規律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
傅虔屏息凝神地走到門邊,手中的刀鋒一閃,頃刻間便刺穿了木門。
隻聽“嘩啦”地一聲,一片鮮血濺在了門上,順著門框流了一地。
外麵的人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然暴露,便紛紛開始猛烈地撞擊木門。
傅虔藏於木門一側,等他們衝進來的時候,率先抹了頭兩人的脖子,而後與剩下的人廝打在了一起。
來人足有十幾個,全都穿著夜行衣帶著麵具,分毫也看不清他們本身的長相。
他自知自己這麼打下去勢必寡不敵眾,便一心想將這夥人引到外圍。
可是誰承想為首的那兩個人低語了兩句,其中一人竟然直直往屋內衝去,似乎在翻找著什麼。
傅虔心下一沉,立刻便準備飛身追上他的腳步,卻被剩下的人團團圍在中間,隻能停下腳步與他們交手。
楊蓁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刀劍碰撞的聲音,心裡忍不住突突直跳。
忽地她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來,便下意識地縮到角落裡去,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給傅虔拖後腿,若是自己讓他們活捉了,非得威脅傅虔答應他們什麼條件不可。
可是就在她屏住呼吸的時候,櫃子的門卻忽地被人砸開,一個黑衣人將大手伸進去摸索著,一把便將她從裡麵扯了出來。
傅虔正在跟剩下的人廝打,忽地瞧見屋內的場景,便立刻奮不顧身地往她的方向殺來。
他的手臂被人劃傷了許多刀口,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止不住地落在地上。
儘管這樣,他還是在浴血廝殺著。
那人已經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寬刀已經橫在她的脖頸......
就在那一霎那,無暇分|身的傅虔毫無猶豫地將手中的寶刀縱身拋了出去,正正穿透了楊蓁旁邊的那黑衣人的身體。
楊蓁的臉上瞬間便被濺滿了鮮血,模模糊糊地看不見傅虔的身影,她急的大聲喊著他的名字,一邊往他的方向衝去。
她頭腦中一片空白。
傅虔手裡沒有了兵器,該如何迎敵?
這時候,外麵突然又響起一陣急促匆忙的腳步聲,楊蓁跌跌撞撞地落進了一個帶著熏香的懷抱之中。
一個熟悉的聲調從她耳邊響起,是一如既往的戲謔:
“我看你這駙馬是不行了,怎麼樣,你求求我,我幫你把他救活?”
說著,麵前的人替她將臉上的血滴擦乾淨,令狐驍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便出現在她麵前。
楊蓁無暇顧及彆的,隻一把將他推開,四下尋找著傅虔的身影,這才看見角落裡令狐驍的手下已經在為他療傷了。
她奔到傅虔身邊,跪坐在一旁,握著他的手顫聲問:
“傅虔,你還好嗎?”
傅虔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無力地捏了捏她的手:
“沒事,都是皮外傷。”
令狐驍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蹲在他們身邊檢查了一番傅虔的傷勢,慵懶的眸子淡淡一轉:
“傅元帥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傷勢一無所知?
放心吧,最重的那處傷口不過傷及皮下一寸,還不至內臟,有什麼可擔心的。”
楊蓁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回身溫柔地跟傅虔說:
“我去請大夫來,你在這裡彆動。”
令狐驍吃了個癟,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懷裡掏出一瓶藥來遞給她:
“行,不信我這個江湖郎中說的話是吧。”
楊蓁用懷疑的眼光看了那瓶子一眼,問道:
“這是什麼?你在街上隨便買的?”
令狐驍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
他捏著自家皇宮裡秘製的百傷藥,忍氣吞聲地說道:
“這是我南楚宮廷秘藥,外麵千金難求!”
楊蓁終究肯接了過來,為傅虔上藥。
令狐驍帶來的人足有三四十人。
他們將剩餘的黑衣人全部都抓了起來,關押在房間內聽後處置。
這時候,外麵這才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身著官服的人帶著府兵衝了進來,借著火光辨認出楊蓁之後,才跪在她麵前請罪:
“鄴城州府主官見過領主。
屬下不知領主前來巡視封地,護駕來遲,請領主降罪!”
楊蓁方才仔細地為傅虔上著藥,並沒有回應他。
隻有令狐驍翹著腳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替她說了一句:
“你們州府巡邏的侍衛反應也太慢了吧,孤住在兩個街區外的驛館之中,都能立刻趕過來,你們怎麼就不行呢?”
那府官沉吟片刻,立刻回稟道:
“稟領主,楚皇陛下,今夜巡邏的侍衛絕無懶怠,他們也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來援助。
倒是楚皇陛下,在沿途幾家店鋪都派了眼線,自然要比屬下到得早些。”
令狐驍一雙桃花眼瞬間便瞪得溜圓,憤然看著那府官,咬牙切齒地說道:
“閉嘴!”
楊蓁為傅虔包紮完了傷口,這才轉過頭來看向他們二人。
接著她麵上流露出讚許之意:
“你既然都能知道楚皇陛下的行蹤,這證明你並沒有懈怠。
不過這屋子怕是不能住了,勞煩你連夜找一處新的住所。”
那府官連忙低頭道:
“稟領主,府邸已經準備好了,有百名甲士護衛,請領主放心跟隨屬下前往。”
楊蓁倒是對這個人有些好奇了,她不由地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安平。”
楊蓁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頭來湊近傅虔,輕聲問他:
“怎麼樣,還能站起來嗎?”
傅虔點了點頭,低聲笑道:
“沒事。”
說著,他便扶著廊柱牆壁站了起來,讓楊蓁攙扶著慢慢往外走。
令狐驍倍感冷落。
一個府官都在她麵前可以擁有姓名,而他堂堂楚皇陛下,竟然沒聽到這個孟帝的小丫頭叫一聲尊稱。
他酸溜溜地朝兩人的背影喊了一聲:
“孤回去了。”
傅虔準備回頭朝他行禮,可楊蓁卻分毫也沒有準備停下腳步的意思,隻揚了揚手:
“不送!”
令狐驍繼續酸溜溜地吼道:
“孤可是救了你們!”
“謝了。”
令狐驍滿臉憤恨,卻沒有任何辦法,隻能酸溜溜地看著恩愛的兩人上了同一輛馬車,揚長而去。
屬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低聲道:
“陛下,回驛館麼?”
令狐驍心煩意亂,朝屬下怒吼一聲:
“不回驛館回你家啊?”
屬下憋笑,立刻躬身道:
“屬下立刻下令,起駕回我家。”
令狐驍飛起一腳踹在屬下屁股上:
“回驛館!”
“是。”
屬下一溜煙地跑了。
望著外麵空寂無人的街巷,令狐驍感受到了從來都沒有過的孤獨和絕望。
*
第二天一大早,楊蓁便起來給傅虔換藥。
傅虔從睡夢之中醒來,看見低著頭仔細為自己上藥的小姑娘,麵帶歉意地對她說:
“又讓你擔心了。”
楊蓁手上一頓,將臉蛋貼在他消瘦的臉頰上,心疼地蹭了蹭他:
“我隻要你以後不要再受傷了,好不好?”
傅虔唇角露出一個明顯的笑意,瞬時捏著她的手送到唇邊吻了吻:
“如今天下將定,並無戰事。
我答應你,這次回去之後就解甲歸田。
我們先遊遍這邊境十二州,然後再去蒼北,最後去西境堯國看看,好嗎?”
楊蓁使勁點了點頭,偏過臉去吻上了他的下巴,悄悄地襲上了他的嘴唇。
小舌頑皮地挑逗著他的唇瓣,撓的他心裡癢癢的。
臨到關頭,小姑娘卻戀戀不舍地離開了他的嘴唇,在他的頸窩裡蹭了蹭:
“我去叫人傳膳,你在這裡乖乖不要動哦。”
傅虔點了點頭,目送著她走出了房門外。
楊蓁剛從房間裡出來,便看見有一個侍衛等在廊前。
她好奇道:
“你是...”
那侍衛立刻跪下行禮:
“稟領主,屬下是府官大人的侍衛,奉大人之命前來請領主到前廳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