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
午時過後,葉白柚有了空閒。
他這次沒有直接上樓找沈少爺幫忙按按,而是拖著沉重的軀體去各個牙行轉悠。
招人招人,說了幾天的招人。葉白柚始終沒有付出實踐。
這會兒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一個人出了門去。
——
縣門外,一輛馬車駛來。馬車的輪子落在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一聽就是不堪重負。
“找個地兒吃飯,餓了。”
前頭的車夫是二人從潭州府的家裡帶來的,知道夫妻倆的德行。聽他們說要吃飯,那指定是要找縣城裡味道好、價格不能便宜的酒樓。
剛駛入書院大街。
馬夫掃過街邊跪著,頭上插了根兒草的孿生小哥兒跟小姑娘,無聲搖搖頭。
“老夫人要去宏福酒樓嗎?”
“換一個!”
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馬夫想,可能是昨兒個來的時候擺了一大桌子菜,吃膩了。
他繼續往前,也就在街口不遠,看到一家門庭若市的店。
馬夫抬頭,看著天估摸著現在是未時初,早過了正點吃飯的時間。可這家店,結伴進去的人也有五六個。
“老夫人,就在這無味酒樓可好?”
宋芙蓉撇撇嘴。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一聽就沒食欲。
她催促道:“快點!餓了!”
馬夫一聽,搖搖頭還是甩了一下馬鞭。
……
葉白柚這次看人專門避開了以前去的那家牙行。不過走了兩家,依舊沒見著合適的。
出牙行,又走了一條街。他累得一步三喘。
瞧見已經是走到集市這邊來了,葉白柚站定。環顧一圈,見自己以前擺攤的那台階邊上空著,乾脆走過去,雙手撐地坐在上麵。
手無力錘著腿,嘴上嘀咕著:“苦的日子每天睜開眼就是找吃的,填飽了肚子又睡了。那時候一天也沒停過,怎麼現在倒是比以前還累了。”
“怕是哥兒的相公養得好,養嬌氣了。”
身側有人接話,葉白柚杵著臉轉頭。見著是熟人,他驟然笑道:“阿婆,好久不見啊。”
這阿婆就是後頭店鋪的那一位,當初還借了葉白柚凳子坐的。
“是啊,哥兒也好久沒過來這邊了。”
葉白柚雙眼耷拉,看著街道上已經稀少的人群。“做吃食,忙啊。”
阿婆抓著凳子跟葉白柚坐近了一點。“累就歇會兒。”
葉白柚輕笑著搖搖頭:“還歇不了,欠著債呢。”
他轉了一個話頭,問:“阿婆是在賣什麼?都這會兒了,還不回家歇著?”
“快到中秋節了,哥兒該準備吃些月餅了。”
“是啊,您不說我都快忘了。”
“人活著,身體是最重要的,哥兒能停一會兒就停一會兒,實在不行……”老太太臉上被歲月雕刻的痕跡愈發深。
她在葉白柚的手背上拍了拍,笑得慈愛:“哥兒不嫌棄,老婆子我給你幫忙去。”
葉白柚失笑:
“謝謝阿婆,但是我倒是怕累著你。”
“不過阿婆要是想來玩兒,隨時來店裡就是了。”
葉白柚看著她籃子裡的粽葉。“正好,阿婆的粽葉我買了,回家包粽子吃。”
老阿婆笑嗬嗬道:“家裡種的,你要啊,跟我去屋裡摘就是了。”
“我就是看它又長出來沒人吃,這才拿來賣的。”
不過不是吃粽子的節日,來買的人不多。
葉白柚看著老太太笑得金牙都露出來了。他想到了他家奶奶,那個樂觀的小老太太。臉上愈發柔和。
“您摘不也是要費時間,就這些,我買了。”
老太太接過十文銀子,將自己的碎花青色錢袋子拿出來,儘數裝進去。
“這可好,又掙錢了。”老太太笑道。
“您老人家能乾。”葉白柚轉頭想了想,老人家一直住在這裡,或許會知道品行好又能做工的人。
他還沒問,老太太就撐著膝蓋站起來。“我看哥兒從那邊來,是不是去牙行了?”
“實不相瞞,就是去找些合適的人。”
“但是沒找到。”老阿婆笑嗬嗬接了他的話。
葉白柚點頭:“是啊,沒找到合眼緣的。”
“若是哥兒信得過我,我帶你去看看?咱們這一條街啊,還是有好些個找活兒做的。老婆子在這裡生活幾十年,也知道人是個什麼樣子的。”
葉白柚一聽,瞬間有了精神。
“那敢情好,阿婆熟悉這巷子裡的人,我就想著您給我推薦一二。”
兩人一拍即合,葉白柚幫老阿婆拎著東西放回院子。這站在門前,才看見小小的門市之內,空間極大。更彆說那能裝下他半個酒樓的大院子。
裡麵草木茂盛,秋菊已經開始醞釀花苞。銀杏漸黃,帶著青綠的色澤。還有那香椿樹、葡萄架……
“阿婆,你家院子真好。”
老阿婆拿了兩個梨出來,青色的皮兒。上麵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給,吃。”
葉白柚也不客氣,拿著一口下去。“好甜!”
老阿婆笑開:“我孫兒給我拿回來的,可惜老婆子我咬不動。”
她出來,將門落了鎖。
葉白柚一嘴滿是梨汁。咽下去,他才道:“阿婆可以試著做秋梨膏,或者燉銀耳,再不濟做梨子醬也是極好的。”
“做了,怎麼沒做,就是做了也還剩下大半箱子。”
葉白柚感慨:“阿婆兒孫孝順。”
老阿婆眼中落寞一閃,又笑嗬嗬領著葉白柚走。
“我說的這家人啊,在咱們這一條巷子頗有賢名。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巷子裡有個什麼事兒,總能瞧著他們。”
葉白柚看著老太太微微佝僂的背脊,壓緩了步子。
過了喧囂的集市,沒走幾步,筆直的街道陡然轉了個彎兒。
這邊的路沒有外頭那般寬廣,但是裡麵處處充滿了生活的氣息。聯排的房子緊密挨著,路邊正值茂盛的秋菊探出頭趴在圍牆上。
有犬吠、有雞鳴,不吵鬨,反而多了些生活的靜謐。
葉白柚掃過各家晾在院牆裡的衣服,看到從入口如此過去第三家的,衣服晾得尤其的好。
“就到了。”老太太恰好指的就是那第三家,她看到那門中,收拾得好好的院子。緩聲道:“這會兒人應該是在家的。”
——
酒樓。
宋芙蓉跟葉大倉端著大肚子進來,看哪兒都是嫌棄。
遠處,一個俊朗得不似凡人的郎君正在跟跑堂模樣的人說話,宋芙蓉掃過其餘人。離他們坐得遠遠的,隨後對著那邊說話的兩人一吼:“小二,來客人了不知道過來!”
十三笑著道:“客官您稍等,馬上。”
回頭,他對沈無璟道:“夫人去牙行了。”
沈無璟對他擺擺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