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天暖過一天。
沈思在大姑沈宜楠以及老爺子的特助許明誠二人的保駕護航下,迅速熟悉公司的業務,並且逐漸在站穩腳跟。
這天,沈思跟餘恨難得都有空,便一起回來山上陪沈老爺,在山上住兩天。
山上的山茶跟櫻花已經謝儘,三葉堇開得很豔。
沈如筠如今已經徹底不管公司的事情,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坐在輪椅上,侍弄他的花園。
山上很涼快,沈如筠又坐在樹蔭下,思還是怕初夏的日頭太曬,去主樓老爺子拿了帽子。
“爺爺不熱。思,來,陪爺爺坐坐。”
“好。”
沈思於是在老爺子身邊的位置坐下。
餘恨從屋端出清涼解渴的薄荷檸檬茶,還有一杯清茶。清茶是老爺子的。
一滴,又一滴的雨,落在樹葉上。
下雨了。
沈思放下手中的檸檬茶,“下雨了。爺爺,我推您進屋。”
管家撐著傘,手另外拿了兩把,走了過來。
“不用。雨天,有雨天的滋味。思,你要記住,這人生是一樣的。不管是晴天,雨天,都有它的妙處。何況隻是過**,下不了多的。不用怕下雨,這雨啊,不管下得多大,多急,總會停的。”
過**?何為過**?
不過這雨倒是不大,有遮陽傘,倒是不會把人淋濕。
聞言,管家隻好等在一旁。
下雨了,空氣更加涼快。
果然在雨中,有雨中的滋味。
前後不過十來分鐘,這場過**停了。
餘恨看向山巒的方向,“開太陽了。”
沈思順著餘恨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太陽從雲層透出光線。
雲開雨霽,天空好像洗過一樣。
沈思轉過頭,一臉高興看向老爺子,“爺爺,雨真的停了。”
沈老爺子垂著腦袋,雙眼閉著。
“爺爺?爺爺?”
老爺子有回應。
餘恨心底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走至老爺子的邊上,將手搭在他的腕。
“管家,爺爺近日,是不是又有睡好?”
沈思轉過頭,問管家道。
管家回話,“自從上次您說服老爺子住院,出院後,老爺子睡眠質量一直挺好的。可能是今天在外麵待的太,有點累到了。”
“今天爺爺在外頭待的的確有點,我推爺爺回房休息。”
沈思站起身,他的手被餘恨握住。
餘恨朝沈思搖了搖頭,輕聲道:“爺爺不是睡著了。”
沈思先是一愣。
倏,他忽然反應過來。
他整個人仿佛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蜇了一下,便是指尖都克製不住顫抖了下。
“啪嗒——”
管家手中的雨傘,掉在了上。
沈思將手,放在老爺子的鼻尖,他的手抖個不停。
一定是山風太大,他才會什麼都感覺到!
一定是山風太大!
沈思又將手搭在老爺子垂落的腕。
爺爺的手明明是暖的,還是暖的!
“思,讓我來,好嗎?”
沈思怒瞪著餘恨,大力甩開他的手,眼圈通紅。
“大少爺,讓餘醫生來吧。”
管家哽咽出聲。
…
又是一年清明。
當一個人要跟這個告,自己會不會有所感知?
清明掃墓。
沈思站在老爺子的墓碑前,他看著墓碑上老爺子的照片,忍不住在想,那天老爺子在花園告訴他的那一番話,是不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所以才會告訴他,不用怕下雨,不管雨下得有多急,多大,總會停的?
餘恨替思撐著傘。
思在墓園站了多久,他替他舉了多久的傘。
倘若思是一個人來的墓園,他或許會一站是大半天。
到底是舍不得身旁的人太累。
“我們回去吧。”
沈思伸手去拿餘恨手中的傘柄,餘恨讓他拿。
兩人從山上下來。
雨天濕滑。
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然同墓這樣的方犯衝,下山,他的腳底打滑。
餘恨及拉了他一把,他自己卻扭到了腳,差一點摔倒。
在餘恨險些摔倒,沈思嚇得臉都白了。
還是餘恨見他臉色不對,將他抱在懷,耐心安慰,“我事,隻是扭到了腳而已。”
沈思隻是顫抖,命擁住餘恨。
…
餘恨的確有什麼大礙,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去醫院拍了片,結論是韌帶扭傷,回去噴下藥,再靜養個幾天好了。
當天恰巧是周還值班。
兩人去掃個墓,還把腳扭傷了,為此被周還嘲笑了一通。
當天晚上,已經很,都有夢見過大將軍晏扶風的餘恨,再次夢見了大恒,夢見了寧安城那座恢弘的宮殿。
夢,嘈雜聲一片。
…
興寶十五年,崇德殿外,火光衝天。
“著火啦!”
“著火啦!”
“太上皇的大軍衝殺進來啦!快逃,快逃啊……”
“逃什麼?!不許走!聽見了,都不許走!救火,都爺救火!”
人們驚慌失措的喊聲,宮門禁軍的叱吒,崇城門外的喊殺聲,春日媾|和的貓叫聲,交織成了一片。
“陛下,千歲,快,快逃啊!太上皇的人馬已經衝破景和門,馬上要衝殺進——”
帝王寢宮,承德殿的殿門被倉皇推開,太監的話還說完被從內寢急轉而出的司禮監太監陳祿狠狠扇了一記打耳光。
“放肆!聖上麵前,豈可這般慌張行事,成何體統!平日本公公是這般教你的?”
太監的臉頰當即紅腫了半邊,他的臉上仍是驚惶的色,連忙“噗通”一聲,雙膝跪,磕頭求饒,“奴才錯了,懇請公公懲罰。奴才錯了,懇請公公懲罰。”
領罰?陳祿望向宮門外,隱約可見的火光,眼底閃過一絲淒惶。
這天馬上要變了,人人自顧不暇,可以找何人行法,又還有何人有心思行法?
“咳,咳咳咳……陳祿,陳祿。”
內寢內,傳來永昭帝沈儉的虛弱的聲音。
陳祿收回心思,他壓低了嗓音,對還在跪求饒的太監道:“太上皇本是大恒的主子,聖上當初能除去太上皇,如今太上皇要來拿回本屬於他的東西,此番奪權,必勢如破竹,宮門內外,人可攔。這玉佩乃是聖上禦賜,且值幾個銀錢,你且速去。若你有心,他年今日,遙望宮門方向,為我祭拜,以免灑家屆成為孤魂野鬼。”
太監呆呆止住了眼打轉的眼淚,發傻抬起頭。
陳祿扯下腰玉佩,塞進他一直當成接班人來培養的太監手,提拎起兀自還在發愣的太監,將他往宮門外一推,低吒一聲,“還不快出去領罰?!”
太監被推了一個踉蹌,那頭陳祿已急轉入了內寢。
他腳步極快,聲音卻是極輕。這些,都是宮門生活多年練出來的。在這九重天內當差,手腳重了可不行。輕則惹怒主子,挨一頓板子,不巧若是碰上主子心氣不順,聽見聲響便大發雷霆,掉腦袋都是尋常的事。
殿門外,太監被陳祿大力推出,能站穩,腦袋磕在了上。
額頭擦破麵,火辣的疼痛令從方才起便處於靈魂出竅狀態的太監猛回過來。
不!
他不能走!說好的,等義父老了,他要侍奉義父,義父養老送終的,他不走!
太監雙手撐在上,忍著疼爬起身,倏,一雙月白繡金線二龍戲珠紋靴,以及青色衣袍的衣角進入他的視線。
普天之下,能穿這一雙龍靴、著青色真龍袍而懼斬首滅族之人,除了內殿的那一位,隻有,隻有……
太監身體一抖,手中的玉佩,掉落在了上。
“啪嗒”,上等的羊脂玉摔成了兩半。
這是義父贈予他的!
太監慌張要伸手去撿。
一雙手,輕巧將上摔成兩片的玉佩撿起。
這雙手白皙、修,骨節分明,按說應該是極為賞心悅目的一雙手,可偏偏,這雙手上落了疤。是燙傷,黑白不勻的膚塊分布在整個手背,瞧著不但一點有美感,反倒滲人得很。
太監隻瞧了一眼,心像是被寒冰凍住了,再不敢瞧上半眼。
聽聞,太上皇歸來的頭一年,宮中意外走火,幸得大將軍晏扶風及發現火勢,且於大火中救下太上皇。
有,有傳聞,是,是當今聖上命人放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