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衛始站起來,薑禮立刻過來,扶住他道:“薑大兄帶公主出去騎馬了,薑司官已經帶屠豚趕上去了。太守,你還好嗎?”
衛始想揮開薑禮,可他醉得太深了,此時手腳都不聽話,使不上勁。
他說:“牽……馬來,我也要去!”
公主……他不能讓公主離開視線,他們所有人,都……隻有公主,隻剩公主了……
沒有家族,沒有姓氏,沒有子孫後代。他們隻有公主。
衛始恨自己喝得太多,他衝到衛開身邊,狠狠的踢他,奪過小童手中的水桶,嘩啦一聲澆到衛開頭上。
衛開沒發現剛才發生了什麼,他被水澆醒,仍不知其所以,先大喝一聲:“是何人?”再看到是衛始呼哧呼哧站在他麵前,迷迷糊糊的問:“阿固?你乾什麼?”他再左右一望,才反應過來,捂著嘴改口:“阿始,太守,發生了何事?”
其他人被澆醒後也慢慢醒來了,幾乎都發現殿中少了公主和一些人,氣氛不大對。
薑禮此時笑道:“公主與將軍騎馬出去看日出了,薑司官跟著去了,當時諸位酒醉,大概不知道,隻是天已經亮了,城中的事還需要諸位操持,這才不得已冒犯了各位,某在此向各位賠罪。”他施了一禮,身體卻擋著大門。
衛始扶著衛開,發現每一扇門都有人把守。
他與薑蟠龍一直是貌合心不合。倒不是看不起他的出身,實在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薑蟠龍的忠心,他毫不懷疑。但他擔心的是,薑蟠龍的心性。
薑蟠龍,心性不正。
他認為自己沒有看錯!
他不會勸誡公主,不管公主想做什麼,他都能當公主手中的刀,為公主出謀劃策。
不管是下毒還是殺人,不管手段是善是惡,是邪是正,他都不在乎。
可公主不可能永遠是對的。
這種時候,就需要他們這些身邊的人勸告她,讓她回到正途。
公主,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衛始自負才學,也看不透公主。
她占遼為商,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一展抱負。
她的心沒有邊界。
如果她想偏安一方,他會想辦法為她在商城站穩腳根。
如果她不想回樂城,他會去打聽樂城誰對她有善意,誰對她有惡意,他會幫她討好有善意的人,對付有惡意的。
如果日後她嫁人,想將商城變成她的封地,不管大王有沒有給她。那他就會幫她守住商城,讓商城成為她的後盾。讓任何一個被大王派到商城來的人都成為傀儡。
可是……
公主對樂城的興趣並不大,她隻讓人盯住樂城,隨時把蔣、馮、龔三家的消息傳回來。
公主想插手燕國燕王與漆家之間的博弈,她甚至已經決定投資漆鼎,認為他會是未來的燕王。
——但是,燕王?如果商城想交好,一個燕貴就足夠了,比如白家。
公主關注魏國,讓人把魏王後在魏國受苦的消息在晉國大肆渲染。
——她想破壞魏晉之間的聯盟!
公主聽說了鄭王的事,雖然沒對他說得太清楚,但他猜測,公主一定想在其中摻一腳。
——鄭國離商城太遠了,它跟商城的興衰安危沒有半點關係。就算想要鄭糧,也不必插手鄭王的事。
衛始發現,商城太小了,裝不下公主的心。
而公主的心太大了,他不知道公主的心裡裝的是什麼。
如果——僅僅是如果,公主有非分之想時,在她……不肯掩飾之後,衛始會勸公主不要去做某些事時。
薑蟠龍會是他的敵人。
他們會不死不休。
如果隻有一個薑蟠龍,他還不怕。
但看看眼前的薑禮,他是忠誠於公主另一個薑蟠龍。他身邊的年輕人,他們都是。
他們隻有公主,而公主不止有他們。
衛始點點頭,按住想站起來的衛開——他也發現不對了。
“那麼,我帶著人去前麵,阿開,你帶人去找公主,找到公主之後,保護好公主。”他說。
衛開站起來,走到門前,看著薑禮,說:“好。”
薑禮讓開一步,道:“郎中將,請。”
衛開離開後過了一會兒,衛始才帶著其他人出去,他看到薑禮一直跟在他後麵,目送著他跟衛開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怎麼回事?”走在路上,莫言突然說,“我們跟他們是仇人嗎?我們都是公主的人,為什麼突然要翻臉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剛才薑禮露出的警惕之意,他們憤怒,但更奇怪。因為奇怪,他們都沒有在滄海樓發難。
那是公主的地方。
莫言看衛始,“阿始,你有什麼事沒告訴我們?”
衛始輕哂:“沒什麼。不過是爭寵而已,這些人剛來,又是公主的舊人,我們讓一讓又何妨。”
莫言道:“隻有你跟在公主身邊,我們都時常在外,不常跟公主在一起。如果公主對我們有什麼不滿,你一定不能隱瞞。”
其他人也沒那麼容易被衛始的話騙了。
“公主對我們沒有任何不滿。”衛始皺眉,“公主對我們有多信任,你們難道還在懷疑這個?”
莫言說:“那就是薑司官不信我們?”
衛始不發一語。
“你說啊。”莫言問。
衛始不說,被問急了,氣得踢了莫言一腳,罵道:“就你最多嘴!閉上嘴!帶上你的人出去!”
莫言被踢也不生氣,拍乾淨灰塵,“你不能瞞著我們。”
“……如果真到那一天。”衛始歎道,“我一定問你們。”
問你們對公主的忠誠到底能到哪一步?
改天換日,仍不改初衷?
紅日初升,殺氣騰騰。
天地本來一片黑暗、死寂。當光線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慢慢浮起時,霸道至極的光明刺破黑暗,把所有的一切都占據。然後是鮮血一樣的紅色,刺目的紅色,刺得人眼睛發痛、流淚,不得不避開它。可就算是扭開了頭,光的溫暖也會照在身上,耳朵、頭皮、哪怕是穿著皮裘的背都能感覺到炙烤一般的熱度,光的力量。
直到它漸漸升高,漸漸遠離,光線不再刺眼,紅色也漸漸消失。
薑姬覺得光線不刺眼了才從薑武的懷裡把頭抬起來,輕輕籲了一口氣。
不遠處,屠豚帶著人和蟠兒站在一起,望著他們。
她把手伸到薑武的懷裡,貼著他的皮肉,揪起一塊皮,狠狠的擰了一把。
他的肉一顫,胸背手臂都是一僵,他哼了一聲,沙啞的問:“……怎麼了?”
“醒了?”她輕笑,醉到現在,都帶她跑出快十幾裡了,終於有點醒了。她指著天空說,“看,太陽升起來了。”
他唔了一聲,摸摸她身上穿的皮裘,把自己身上披著的也解下來給她裹著。
“你也披著。”她說,“喝酒熱,一會兒汗落了就該冷了。”
“一會兒再披,熱。”他抱住裹了兩層像個大毛團的她,看了看周圍,“……這是哪兒?”低頭問她,“我們怎麼在外麵?”
——傻瓜。
(天津)
:,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