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的客廳,霎時陷入寂靜。
仿佛進入了無人的死亡之境,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尹羽原本坐在長桌前嗑著瓜子圍觀,此刻默默放下瓜子皮,抱緊自己大氣不敢出,儘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崇敬地看向尹希聲。
敢於直麵如同魔王般的父親,要說勇還要屬您呀!
不止是尹羽,在場的幫傭和尹母都嚇得不敢說話,尹母快哭了,細弱的手臂更緊地抱住女兒,希冀一會兒可以阻擋上一二。
尹父眸中集聚著風雨欲來的壓迫感,他看著直麵她的少女,很想懷疑自己聽錯了,但以現在的狀況,卻是有人想要質疑他在家的權威。
“很好。”
尹父不怒反笑,解開衣袖的扣子,“尹琛,拿電擊尺來。”
即便明日不舉行生日宴,也要讓這孩子知道什麼叫規矩,什麼叫準則。
過去,隻要他這話一出,尹琛便會立刻把電擊尺放到他手上,可這會兒等了許久,向來在這方麵極為聽話的仿生人,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尹希聲前麵。
見他望過來,灰藍色的眸子中有寒冰一閃而過。
“父親,聲聲不能打。”他擋在少女身前,“如果要打聲聲,您便是我的敵人,我會對您進入應戰狀態,您……能明白嗎?”
尹琛說應戰狀態時,語速極慢,帶著意味深長的味道。
尹父眸光一斂,霍地睜大眼睛。
“你——”
他沒把之後的話說下去,也沒空顧及尹希聲,在眾人迷茫的目光下徑直向書房走去,邊走邊朝尹琛說:“你跟我過來,我有事要問你!”
尹琛抿著嘴上前,又忽然停下。
他轉過身,想摸摸尹希聲的發頂,卻在見到少女警惕的目光後,又僵硬地收回手,強扯出個微笑安撫:“不要緊聲聲,我與父親好好說說,明天你將成為整個帝都最美麗的女孩兒。”
尹希聲仍然在母親懷中,聞言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中含著絲絲涼意,還有幾分銳利的諷刺,尹琛手指微微蜷縮,回過身跟上尹父,樓上書房的門緩緩闔上,客廳才仿佛有了些溫度。
“嚇、嚇死我了!”
尹羽舒了口氣,含在嘴裡的瓜子仁終於敢咽了下去,目光不自覺打量上尹希聲,見她沒有絲毫懼意,對她的勇又有了新的認識,不過……
尹羽淚流滿麵,這個家裡終於有個與他統一戰線的正常人了。
大哥最近那麼不正常,搞的他都懷疑其實是自己不正常。
父親一回來,這個家裡仍然是他們初雪派說了算,想到這裡,尹羽嗑瓜子的速度更快,喜滋滋地等待明日的到來。
此時,樓上的書房中。
尹父坐在雕花木椅上,冷冷凝視著筆直立在桌前的男人,沉默半晌才問:“為什麼突然對尹希聲這麼好,是有什麼緣由嗎?”
其實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初雪改過尹琛的數據。
作為仿生人,尹琛不可能對誰有真情實感,即便再怎麼模仿人類,也不是人類,他的身體裡隻有冰冷的機械,感情也是冰冷的。
初雪那孩子太過缺愛,如果她覺得一個仿生人的偏愛,能讓她有安全感的話,他不會阻止,反正僅憑她的能力,是不可能更改尹琛的核心指令,便任由她胡來了。
現在看尹琛又轉變成對尹希聲好,加之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尹父有了兩個猜測,一是尹希聲做了尹初雪一樣的事,二是尹琛知道自己是仿生人的事,拿尹希聲當擋箭牌,來報複尹初雪,更甚者……報複整個尹家。
可這些都隻是猜測,尹父眯起眼睛,開始鋪設陷阱。
尹琛怎麼會不知,他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他沒有對他有過父子之情,他又何嘗有過,所以對於尹父這樣行為,尹琛沒有絲毫感觸,隻覺得不開心。
難得有與聲聲相處的機會,還要應付這個老男人!
尹琛不耐煩地抬手解開領口的扣子,把白襯衫拖到半截,露出光潔的胸部,在尹父震驚的目光下,揭開偽裝打開了心口的主控製室,那裡麵的零件正按部就班地運行。
“我已經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了,父親不需要再做隱瞞,自然也很清楚尹初雪的行徑,若不是聲聲,我或許真的會帶著你和尹初雪一同死亡。”
他平鋪直敘地訴述。
尹父卻不覺得這僅僅是口頭威脅,他交叉的手指緊了些,幽深的眸子中迅速閃過一抹寒光。
“所以?”
“全因有聲聲的存在,我、您還有尹初雪才可苟活於世,所以請您儘量讓聲聲開心一些,不然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尹琛認真地直視上座的男人,“我可以毫不避諱地告訴您,這輩子我隻為聲聲而活,就請您不要再說那種話了,如果再次聽見,我不介意給您添些麻煩。”
“嗬,是嗎?”
尹父怒極反笑,“這真是有意思的發展,我倒是有些期待了。”
“那就請期待吧。”
尹琛把上衣穿好,一顆一顆緩緩係著扣子,待穿戴整齊後對尹父點了點頭,便走到了門口處。
手在搭上把手時又忽然轉過頭,“聲聲改變了許多,您要是再以原來的方式對待她,甚至不需要我,您也會遭到反噬,這算是……忠告吧。”
說完,尹琛轉動把手,毫不留戀地離開書房。
房間中隻剩下了尹父一人。
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交叉抵在唇前,仔細回想尹希聲剛才的不同,之前由於太過憤怒,他忽略了許多,尹琛說得沒錯,他這個女兒變了許多。
變得……更加惹人厭惡!
尹父閉上眼,回想起那些尹希聲給初雪的信,無數不堪入目的話語,嫉妒與瘋狂,虛偽與可怕,這樣的孩子,卻在他們麵前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還想要奪取初雪僅剩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牆壁的暗格中。
其中一個抽屜裡,散亂著幾十封發黃的信封,全是從尹希聲去地球後寄回來的,明確寫著隻讓初雪接收,要不是有一次他看見初雪偷偷抱著信哭,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大女兒,已經對小女兒進行了長達三年的霸淩。
也不是沒有懷疑過真假。
可那字跡完完全全是尹希聲的字跡,是他在她幼時手把手教出來的,大女兒總喜歡在寫‘大’時最後一筆會有個奇怪的小勾,是她從來的小習慣。
尹父也在視頻中旁敲側擊問過,大女兒也承認給小女兒寄過信。
說這話時,那孩子居然還偽裝得有些害羞被人知道,那時候她還不到十歲,就有這樣深沉的心思,應該說不愧是皇家的教育嗎?
尹父沒有告訴任何人,偷偷接管了所有從地球寄來的信。
大概是一直沒收到回信,地球也漸漸不再寄送,他本來想要全部燒毀,但最後還是留了幾十封,全部都在這個暗格裡。
之所以不給其他人說,心中還是有隱隱的不舍。
起碼,在麵對他時。
那個孩子完完全全的依賴的憧憬不會作假,他想起尹希聲剛回來時,為了給她個下馬威,嚴厲地對待著她,可那孩子卻沒有絲毫憎恨,仍然會在一起吃飯時,偷偷把麵前的水果沙拉推到他麵前。
這是他的秘密。
身居高位的他,被無數人懼怕崇敬,絕不能喜歡水果沙拉這樣可愛的食物。
即便是妻子都不知道他有這個喜好,唯獨在尹希聲幼時,他一不小心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卻沒想到這孩子能記到現在,心中油然而生的除了感動,還有尷尬。
以及,深沉且壓抑的不舍。
希聲是太子妃,未來將是皇後,為了避免外戚當政,皇後與娘家向來不能走得太近,幾年見不了一次實屬正常,他現在對她壞一些,一是懲罰,二也是降低她的痛苦。
可現在,沒有二了。
他是一家之主,如今居然有個人敢於挑戰他的權威,這是決不允許的,尹父看著那些信封,眼神閃了閃,又收了回去,反正就算他不做什麼,尹希聲那孩子也會受到懲罰。
雖然他不關注帝都貴圈,但卻知道貴女圈向來排外。
從前段時間尹希聲的抱怨即可看出,她在帝都根本沒有一個貴女朋友,這對於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兒來說,是莫大的打擊。
尹父闔上抽屜,還未把暗格關上,身後的門忽然打開,尹羽怯生生地站在門外。
“父親,母親請您下去吃飯。”
“跟她說,我已經吃過了。”尹父關上暗格,沒有看尹羽一眼,徑直出了書房,一點兒都沒有與這個小兒子多交談的意思,仿佛他隻是一團空氣。
尹羽低著頭抿緊了嘴唇,桃花眼中閃動著淚光。
“我不哭,我才不哭呢,我是搖滾天使,無數男女的偶像,才不會哭!”他輕聲呢喃,轉身想要關上房門,忽然身體一頓,目光停在了暗格上。
*
尹希聲吃完飯回房時,恰好看見尹羽鬼鬼祟祟出書房的身影。
她瞥了那邊一眼,眼珠子轉了轉,又調轉方向去地下室轉了一圈,才安心回房間睡覺,這一覺她睡得十分踏實,第二日還睡眼惺忪時,就被母親硬拉著起來。
一回到家裡,母親還在身側,尹希聲的懶癌細胞終於發作。
她搖晃著腦袋任由母親捯飭,半睡半醒地又補了一覺,等腦子清醒了,才發現母親把她的綠野妝卸了,換成帝都最近流行的少女妝,又遞給她一襲雪紗小禮服,示意她穿上。
尹希聲很不願穿,但又不好駁了母親的麵子,隻好不情不願地穿上。
雖然一開始不情願,但等穿上後,她很可恥地真香了。
連旁邊的尹母眼睛都一下子亮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噙上了老母親的笑容。
“真好看,我家希聲真好看!”
確實是好看。
鏡子中的少女一襲曳地長裙,水綠色的雪紗勾勒出她流暢的線條,長發鬆散地全部盤了起來,上麵綴著顆顆白色的珍珠,顯出了一種淩亂的美感,仿佛是誤入重重幽林的精靈公主,美得不可方物。
尹希聲在鏡子前臭美地轉了轉,忽然仰起頭,自得極了,“嗯哼,不愧是我!”
“對對,不愧是我家希聲。”
尹母掩嘴輕笑,上前拽過女兒的手,“來,我們趕緊下去吧,彆讓他們等急了。”
尹希聲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不可自拔,任由尹母牽著下樓,深刻理解了水仙的想法,早知道自己這麼美,倒不如去做個克隆人多好,啊不行,現在明令禁止不能製造克隆人。
唉,真是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