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人潑天的恩,本是沒立場說這樣的話的。可是不說,他胸口插了三日的刀,始終難以拔除。
薑眠終於反應過來,那種奇怪是為什麼了。
他跪伏於地,靈魂卻未屈膝,自稱為奴時,也並不真覺自身下賤,他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分明泥濘在深淵,但那身孤傲的骨即便做出卑微的樣子,也並不卑微。
但他方才卻卑微到了極致。
薑眠心裡一緊,歪頭從下往上瞅瞅他,看不出明顯情緒:“宴雲箋,你難過了是不是?”
不等回答,她伸手抓他手腕,用力,仿佛這樣更能印證她的誠懇
:“你彆自責,我本意是想幫你,不想惹你傷心愧疚的。”
“這事本來就不算什麼事嘛,一來是我自願的,我就是想幫你,你見到你娘了,我也覺得很開心;二來你那麼聰明,肯定也知道這件事對我自己也有利,一箭雙雕的事,你彆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宴雲箋僵硬著手腕,隻沉默不語,半晌才如夢初醒,不著痕跡輕動了動腕,像是想把手抽出來。
薑眠捏緊:“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沒呀?理理我。”
“是……聽見了。”
“聽見了不算,還得往心裡去啊。”
他點頭。
薑眠才鬆開轄製他的手,而她都放開了,他手臂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姑娘出現在此處,是來尋我麼?遇到什麼事了。”
對,還有正事呢,薑眠微微低頭摘下脖子上掛的玉牌:“我是想把這個交給你來著,其實我早就該給你了,之前沒料到後麵會有這麼多事,以防萬一,你還是拿著比較穩妥。”
宴雲箋聽得出她動作,怔然:“姑娘為何要給我這個?”
“因為……”因為什麼呢?薑眠避重就輕,“我答應你要幫你治好眼睛的,可是還沒來得及和父兄提,你拿著這個,等宮宴結束和我們一起走,他們就知道怎麼回事。”
這話不對。
可是以他的身份,又實在問不出“為何你無法親自提”。
所以他下意識向前,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薑眠拖長音嗯了一聲,笑眯眯道:“我這不是看自己昏迷了幾天,都沒顧得上你,萬一我再出什麼事,爹爹和大哥又不知道你,那可怎麼好?”
“彆胡說。”他稍嚴肅了些。
她古靈精怪,一直繞著說,但若僅僅因此,不至深夜特意尋來。
“薑姑娘,你若……”
“哎好啦好啦,我投降,我說實話。”薑眠不明白曆史為何會扭曲成那般,按記載此刻宴雲箋該是個千恩萬謝奴顏婢膝收下賞賜的人。但眼下,他覺察不妥,擔心她安危,竟這樣不好糊弄。
“其實我就是……”薑眠低頭,搬出一個合理的托辭,“我知道皇上和太後仍然想將我留在宮中,繼續牽製爹爹。”
沒彆的借口了,宴雲箋智多近妖,但她不想讓他察覺、出手乾預,而為接下來的事造成任何偏差。
“我不想這樣,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幫爹爹做什麼——他不肯教我做什麼,我又沒有其他可以問的人,所以便想來問你。”
宴雲箋聽完,彎唇笑了。
分明隻有下半張臉露出來,他的笑容卻如此奪目,叫看到這笑的人也忍不住微笑。
“若是因為這件事,你倒不必太過擔心。”
“為什麼?”
他就像一個溫柔的哥哥,嗓音低沉醉人,耐心教她:
“皇上知道這種要求立不住腳,提出來,不過做一種姿態。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推行新擬的兵政,從而削弱薑將軍的兵權。提出
將你留在宮中繼續撫養,隻是雙方博弈中他為自己尋求的砝碼,將軍在這件事上駁了他的麵子,那麼他推行新政,薑帥便會處於被動地位。但此刻於他而言,損折兵權等同於失去自保能力,萬不可取。”
薑眠怔怔望著他,記憶中剛剛看過所有的文獻,分析,論證,無一不合他優美薄唇中發出的聲音重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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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跳出曆史,他站在這個時間節點上,講的是過去,也是未來。
薑眠心間長滿了荒草般的茫然。
宴雲箋似有感知,聲線更柔:“不過你不要怕,這並非死局,隻要看穿了對方的目的,便不算劣勢,總有解決的辦法。我……”
他微頓,說起這個,音色有絲不易察覺的赧然,“其實此前,我推演過應對的法子,萬無一失,你放心。”
原來,他看透朝傾軋局勢,無需她提,就已經默默為維護薑重山準備了麼?
薑眠喃喃道:“為什麼呀……”
她的問句沒有因果,可他聽得懂。
“姑娘反感麼?”
“不不,當然不是。”薑眠忙搖頭。
她搖頭的力度太大,甚至搖掉一支頭上釵環。
宴雲箋矮身撿起,將那小小銀釵握在手中,指腹輕抹去灰塵,還給她:“其實也沒什麼特彆的原因,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些我想做的事。”
“姑娘還信我麼?”
他屏住呼吸,隻有自己知道。
薑眠立刻用力點頭,甚至忘了他看不見。
宴雲箋卻能感受到。
他淺笑,低哄道:“那你彆再害怕了好不好?這些……不好的事,定不會發生。”
許是沒說過這樣的話,他有些羞赧,裡麵的摯誠鍍了一層純。
薑眠心底湧上來一股澀。
不知宴雲箋究竟想出了怎樣萬無一失的辦法,如果真的得以施展,留下他曾為薑重山竭誠儘節的痕跡,也許後世,他能少一筆沉重的罵名。
可他注定無法踐行。
因為她已經來到這個宮宴上。臣子之女沒有那麼自由,她必須回去。踏入這個局,她就沒有資格叫停了。
一時間,薑眠竟不知自己是曆史的破壞者,還是推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