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雖然我知道一個謝字很微不足道,我以後一定加倍對你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宴雲箋笑容淺了些:“姑娘萬不要這樣說,我做這些,並不為名。你本就不必向我言謝,此事本就是我理所應當的分內之事。”
薑眠聽的擰眉,不認可:“這怎麼能是分內之事呢?當然不是啊。沒有人理所應當該為另一個人付出生命的,你以後……不能再這麼不顧自己了。”
她的話有道理,她總是會用最柔軟清甜的嗓音說這些滾燙的話,但在他這裡,卻不成立。
宴雲箋聲音很沉,隻說:“此事我若早察覺提防,也就不讓你受驚了。”
薑眠問:“你都把責任給自己扣到這種程度啦?”
她真的哭笑不得:“把我推下城樓的是鳳拂月,你彆瞎攬了宴雲箋。”
看宴雲箋薄唇微動,似乎還要說話,薑眠忙伸出一隻手來製止:“好啦好啦,停,這件事就這樣吧,反正我會記得你的好就是了。我們說下一件事。”
宴雲箋從善如流將話咽回去。
他一向不會拒絕薑眠,正如她所說,他也將她的好默默銘記心中便是。
“姑娘要說什麼?”
薑眠稍彎腰自下往上瞅他:“後來爹爹沒再要求你改名的是吧?”
宴雲箋柔聲道:“沒有。”
“那剛才爹爹他……他最開始……”不行,這麼問,也太直接了。
薑眠揪著手中絲帕,把嘴閉上,偏頭沉思。
宴雲箋一直耐心等著,但這等的時間有些長,他雖不急切,但有擔憂:“姑娘是……遇到什麼難事麼?”
薑眠的絲帕都快揪變形了:“倒是不難,我就是想問你……嗯……”
宴雲箋聽出她有顧慮:“姑娘對我說什麼都可以,隻要是你想問的,我都願意答。”
薑眠小聲:“我的問題很失禮。”
“不會。”他低笑,她之於他,無論什麼,都是垂憐。
開門見山確實比繞彎子能得到更確切的答案。薑眠心一橫:“我就是想問你——有沒有生我爹爹的氣?”
宴雲箋淺淺笑容頓在原地。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很快回答,纖長睫羽顫動一下,證明他有在聽。
但看起來,他比上一刻易碎。
他的怔然很明顯,薑眠切實感受到,有些不確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宴雲箋,你怎麼不說話呀?▂[]▂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宴雲箋雙手攏在一起,左手包著右手,無意識捏緊:
“我……”
“什麼?”
“我在想,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生氣。”
他言語大有不堪之意,薑眠連忙擺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爹爹今□□你做了選擇,你心裡怎麼想的?或者說……如果最後他沒有妥協,你還是改了名字入薑氏族冊的話,你會……生氣嗎……”
畢竟這個問題放在現在看,已經沒意義,薑眠問出口也覺得沒底氣。
宴雲箋道:“我不會。”
他應該再多說一點是不是。
今日若無她在前,為他陳難以啟齒之情,他定無那般果敢堅執。她口中述出的甜淨字句,無一不給他莫大勇氣——他這身血,千萬人踐踏成泥,隻他視若珍寶。卻有一人願意為這樣的東西,擋在他身前,為他爭取。
否則此刻,他定然以易換了身份。
可即便那並非他想要,也是薑重山恩深似海的善意。沒有一點是為自己,皆是為了他著想,怎樣狼心狗肺的人才會心生怨氣?
“我不是寡義之人,若我……”他停下。
不想說太重的話嚇到她,卻又不知怎樣有力剖白自己,隻好這樣輕聲解釋,“今日之事,肝腦塗地難以報還,我唯有感激。”
——是麵對她,逼迫自己將心中那些隱秘洶湧的情緒化為感激的那種感激。
那語氣平靜,可薑眠聽的心中有些不好受:“宴雲箋,我知道了,我相信你。哎……都是這問題問的不好,你要是生氣就罵罵我吧,我不還嘴,也不告訴彆人。”
宴雲箋啞然失笑,笑容很淺淡:“也不是這問題不好。”
“是因為……我是烏昭和族人麼?”他還是問了。
薑眠忙用力搖頭:“不是不是!當然不是因為這個,你不要這麼想,我問不是因為我懷疑你會生氣,真的,我絕不會那麼想你,其實我心裡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隻是確認一下……”
“確認一下……萬一你生氣的話,我就哄哄你,叫你不要生我爹爹的氣……”
宴雲箋鬆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一下。
聽她又道:“這種蠢問題我以後再也不會問了。”
這回宴雲箋是真笑了。
他笑起來特彆好看,露出一排齊整潔白的牙齒,薑眠看的心裡一鬆:“你原諒我了麼?”
“我本來也沒有怪你啊。”
薑眠說:“可你剛才都難過了。”
宴雲箋想了想:“剛剛不難過,現在有一點。”
“為什麼?”
為什麼。
微風輕拂過,他鬢邊幾縷發絲迎風而動,清雅出塵。
如果隻是他自己,怎樣都好;可若落在她頭上,那就什麼都不行。
“今天之事,換做誰,也不會生氣的,”但凡是人,不是豬狗不如的畜牲,“但如若我心存絲毫怨氣,你要做的,也不該是哄我,而是……”
薑眠追問:“是什麼啊?”
而是將他殺了。
背恩寡義,如何能留。這話在唇邊反複思量,宴雲箋終是沒說。
對她,他不太舍得教這麼重的話,嚇到她。
薑重山要教他的東西,他懂,但在善麵前,他便是卑微些,笨拙些,匍匐在地,露出軟肋與傷口,也不會受什麼傷害。反倒是她——她該學的,比他要緊迫的多。
“說啊,乾嘛話說一半?到底是什麼啊?”薑眠又等了半天,好奇心更重。
宴雲箋道:“打一頓。打的我再不敢生出異心為止。”
等了半天就等來個這,薑眠無語:“怎麼能用這種手段解決呢?那也得分人分事啊。虧我剛才聽你語氣,還覺得會是有道理的東西,算啦算啦。”
她哭笑不得揮揮手,側過頭看湖邊青柳,迎風微動。
夏日清風混著淡淡青草香,她滿心安寧與快意。
這一塊曆史,就這樣改變了。
雖然看上去很小很小,隻是一個名字。說不重要,確實微不足道,可說重要,它卻占據了宴雲箋人生中那五年最濃墨重彩的時光。很多筆者甚至直接將這一部分曆史中宴雲箋的名字直接寫作薑恒,所有的軍功,榮譽——梁朝曆史上最後煥發出熠熠光輝那幾頁,全都來源於同一個精彩絕豔的人物。
甚至一些研究者會將精彩絕豔的薑恒與惡名昭著的宴雲箋割裂成兩個不同個體來看待,畢竟,拋開他劣跡不談,他絕對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曆史上最出色軍事家,戰略家之一。
一個名字而已,叫這兩個字或那兩個字都沒什麼不同,但於薑眠而言,卻是真正改變了一個確鑿詳實的曆史事件。
她忽然對未來生出不少信心。
***
六月初十,顧修遠夫人沈氏壽宴請柬送到了薑眠府上。
薑重山從元叔手裡接過請柬,翻開看完,不假思索道:“去將阿崢叫來。”
元叔是跟在薑重山身邊的老人,亦是多年極信任的心腹,聞言低頭:“是。”
“等等——”薑重山抬手,“罷了,叫阿箋來。”
元叔抬眸看了他一眼。
薑重山對上這目光:“怎麼了,覺得不妥?”
“老奴不敢,將軍,府中一應事務原本是大公子打理,但老奴看著大公子自小長大,略微清楚他的脾性,前些年他傷及筋脈無法再武,隻能退而打理府中上下,雖然處理的井然有序,可他心中卻是鬱鬱不平。”
“大公子誌在軍師排兵布陣,您想將事物府中事物轉接給雲箋公子,於大公子而言,自是如意,但……”
薑重山問:“你覺得宴雲箋如何。”
元叔搖頭。
“金鱗豈是池中物。”他歎,“他心不定。”
“你也看出來了。這孩子,鐵骨錚錚,堅韌隱忍,看著麵上平和溫順,實際上……”薑重山收聲,搖搖頭,“到底是她的孩子啊,但大抵因苦命,心思實在太重了。”
“是。”
頓一頓,元叔提醒道:“將軍,夫人約莫這兩日也就回府了,這樣的話,謹慎說吧,免得再引一場無謂爭吵。”
薑重山低低“嗯”了一聲。
“我心裡有數,阿箋畢竟才到我身邊,急不得,慢慢教就是。大昭已亡皆咎由自取,多思無益。他遲早會明白的。”
元叔頷首:“將軍親自教導,自不會錯。”
他退下去沒一會兒,宴雲箋便過來了,佇立門外輕輕叩門。
其實門並未關,敲門過後覺察薑重山對他招手,宴雲箋走進屋來。
薑重山合上手中請柬,又抬眸看宴雲箋一眼,這一回才真正認真注視,不由擰眉:“阿箋,你腿怎麼了?腿疼?”
他走路,比前些天要跛。
薑重山語氣嚴肅:“坐下,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