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冰壺玉衡(一)(1 / 2)

立冬,大雪滿京華。

雪是夜裡悄悄下的,無聲無息的漫天飛玉,到清晨才停下。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白雪,鬆枝蓋雪,隻剩些許翠色。

鳳撥雲手邊熏著一籠熏香,清甜幽淡的香氣漸漸豐盈,屋中溫暖的甚至有些熱過頭了。

她倚靠在長椅中翻看賬本,眉目微垂,長發半散,慵懶而嬌媚。

宮女走過來,往爐中添了些炭。

“彆再填了,熏得本宮頭疼。”鳳撥雲淡淡道。

她的威儀放眼宮中無人能及,宮女什麼都不敢說,行了一禮,便將新加的炭撤下了。

秋心從外邊回來,將手中食盒先放到一邊,接過宮女手中拎的炭,對她說道:“你先下去吧。”

她轉過身,親自往炭盆中加了好些。

“姑姑還嫌這殿內不夠熱嗎。”

秋心眉目無奈:“娘娘怎麼還犯起小孩脾氣了,您的身子經不得一點凍的。”

鳳撥雲眼皮都沒抬:“哪就這麼嬌弱了。”

“這哪裡是嬌弱?當年剛來梁朝時,過的是什麼日子?您熬壞了身子,手上都生了凍瘡,要不仔細些,犯了豈不是遭罪啊。”

鳳撥雲聽她又要老生常談,腦中便是一陣一陣的抽疼,把筆一扔,往後一靠,笑道:“是啊,眼見著大冬日裡的,本宮倒是要生褥瘡了。”

秋心失笑:“娘娘快彆打趣了,在這坐了一晌午,用些茶點吧。”

她打發屋裡伺候的宮女出去,掀開食盒蓋子,拿出壓在盒底的信:

“這是顧修遠大人的信。”

鳳撥雲拆開。

麵無表情看完,她笑一聲:“老奸巨猾的狗東西,站隊倒是快。”

秋心點頭:“雖沒骨性,對咱們倒是有好處。”

鳳撥雲道:“這樣的人才真懂得為官之道,謀求生存,既會審時度勢,又沒有文人的臭架子。薑重山打著北胡旗號一路北下勢如猛虎,滿朝文武不是不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既乖覺,暫且給他記一功也未嘗不可。”

“對了,他那個嫡長子叫……”

秋心適時提醒:“顧越。”

“這個叫顧越的,那也是個人才,”鳳撥雲微微一笑,點點手邊摞的很高的折子,“本宮這段時間代行朝政,你可知這個顧越從薑家之變後上了多少封折子,要求處死宴雲箋?”

“要說這顧修遠這麼精明圓滑的人,怎麼教出一個這樣的兒子?一板一眼,一點也不知變通。他要真恨,就自己殺了,難道還會有人追究不成?”

秋心笑道:“早聽說那顧越是個孤臣,想來除去辛獄司的官位,還與他孤冷固執的性子有關吧。”

“不中用,”鳳撥雲評價了句,“不說他了。眼下有顧修遠暗中支持,前朝又穩一成,至於那些酸臭迂腐的老不死,非要忠心舊主,到時就讓他們隨舊主去。”

秋心猶豫了下:“雖說顧修遠已經站隊

,但您的千秋宏圖,不肯理解之人恐怕還是多數。”

“無所謂的,外麵的天早就變了,要麼他們乖乖認了我,要麼就等我北胡軍隊殺進京城,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們還是照樣得認。”

鳳撥雲不輕不重笑一聲:“朝代更迭罷了,若是有人忠貞舊朝,不肯接受,留著也沒什麼用處。”

“殿下其實也可以緩一緩,薑重山殺到之前,還是謹慎些為妙。如今戰亂四起,起義軍掃蕩過一座座城池,但其實這宮中有多少雙精明眼睛真的放在您身上?奴婢說句不中聽的話——因您是女子,多數人並沒有往那方麵想,也不敢想,這才沒有出手對付。倘若您是男兒,此刻已不知要麵對多少明槍暗箭了。”

“薑重山總有一天會打到京城,您的意圖,遲早也會浮出水麵,到那個時候,一旦一朝不慎著了他人的道,豈不白白拱手做嫁衣?如今最要緊的,是趙狗膝下還有幾位皇子,這些狗崽子或多或少都有黨羽,不能讓他們擋了路。”

鳳撥雲一手托著下巴,輕輕在臉頰上點著。

“我明白你的意思,等日後他們反應過來,我鳳撥雲竟敢異想天開當皇帝,隻怕要一起上來撕了我。”

秋心點頭:“奴婢想著,在勝券在握之前,還是謹慎為妙。”

“趙狗的兒子不少,一個一個殺了,也太麻煩了吧。”

“你去告訴太醫院和天星司,”鳳撥雲眼眸轉了轉,細瘦的手緩緩向下,放在自己小腹上若有所思,“就說……本宮有孕,讓他們該準備起來了。”

她曼聲笑道:“太醫院該開什麼藥,記什麼檔,天星司嘴裡的舌頭要怎麼用,讓他們自己掂量著辦。”

“是。”秋心不由笑道:“難得您想出這麼個招來。如此兵不血刃,又能消彌許多人的疑慮之心。”

鳳撥雲“嗯”一聲,翻過一頁賬冊看了會兒,察覺秋心沒有走,抬眸:“還有什麼事?”

秋心上前兩步,附在她耳邊:“殿下,日前薑姑娘的膝蓋耽擱太久,落了病根,奴婢想著天兒愈發冷了,給她拿了些藥,但是這兩日看著,他沒怎麼動呢。”

“真麻煩啊。”

*

薑眠坐在窗邊看雪景,過了會兒推開窗,把手伸出去。

寒氣逼人,本就沒什麼溫度的手一伸出去便瞬間凍透。

按照日子推算,明天又是血蠱發作的日子了,薑眠沒關窗戶,望著掌心所剩不多的藥丸,心下焦灼:貼身收著的隻有這些,總有吃完的一天,難道她真要想辦法在宴雲箋身上取血嗎?

鳳撥雲推門走進來,打眼便看見這一幕:“你在乾什麼。”

薑眠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她,連忙收起藥丸把窗戶關上:“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我都沒聽見。”

“過來。”

薑眠走過去。

鳳撥雲打量她,她步伐還算端莊,就是有點不大使力:“腿疼?”

薑眠說:“不疼,就是有點酸。”

“秋心給你

拿的藥,你怎麼不用?”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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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知道,你心裡有事,有記掛的人,”鳳撥雲坐下來,雙眼平靜望著薑眠,“否則也不會過這麼久,還是這樣一副瘦的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薑眠心中發緊,這句話,她有些不敢亂接。

鳳撥雲將她的神色收進眼底:“你坐下,本宮有話對你說。”

雖然緊張,還是乖乖在她身邊坐下。

“之前你說過要記本宮一個情,日後無論有何種要求,你都會全力以赴,可還記得?”

“記得。”薑眠立刻道。她有預感眼下這一回,大約便是鳳撥雲向她亮底牌的時刻。

鳳撥雲點點頭:“現在本宮有意囑托,你既然答應過本宮,就務必做到。”

停了停,她低聲道:“你掛念的家人都沒有死,你很快便可以見到他們——但在此之前,你安靜等著,什麼都彆問,隻需放心就好。”

薑眠一下子站起,不敢置信地望著鳳撥雲。

乍一聽見這個消息,真真是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無數個問題幾乎要呼之而出——可對方的要求,又不允許問半個字。

忍了又忍。薑眠道:“要履行自己的承諾,還真是不大容易。”

“嗯,你竟然真忍得住。”

薑眠想了一會,笑了:“我能忍住不問,是因為先前答應過您,此刻自然要守信。再者,我知道您未騙我,既然父母兄長都好好活著,便已是最大的安慰了。”

鳳撥雲奇道:“你怎麼知道本宮沒騙你?”

“嗯……您若是對我的父母兄長下了殺手,那麼留我將沒有任何意義。”薑眠柔聲道,“我為您所善待,當可以側麵證明我的家人並未被您殺害或是折磨。”

鳳撥雲靜靜聽著,聽到最後幾不可聞歎氣。

她鳳目一掃:“你不必把本宮想的太好了。本宮沒對你做什麼,是因為你無辜——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屑於把與薑重山的仇怨遷怒到你身上。”

薑眠忍不住笑,剛彎了唇角,想到她看自己笑很有可能會惱,便控製住:“但您確實是很好很好。”

其實本來想說,她不能稱為“沒做什麼”,而是用心善待,不然也不會因為自己心神不安而特意告訴她這些——這些,對於控局者來說,本不該讓局外人知道的事。

隻是轉念一想,這些話有些直白露骨,說出來她應當也會惱,還是算了。

鳳撥雲聽薑眠說話牙疼:“也難為你,能對本宮誇出來一個好字。”

薑眠笑盈盈坐下,這回沒有保持禮節性的距離,而是直接挨著坐在鳳撥雲旁邊。

鳳撥雲鳳目圓睜,簡直不敢相信薑眠在乾什麼,紅唇微張正要怒斥,就聽這不知死活的姑娘笑道:“你一時對我發了慈悲,眼下是收也收不回來啦,我大概能猜到爹爹在做什麼——你沒有殺他,也沒有羞辱他,你想用他的領兵才能。”

鳳撥雲麵無表情看著薑眠。

“雖

然這段時日我收不到任何外麵的消息,但我猜爹爹應當已經掌握兵權,欲壓製京城。”

鳳撥雲冷笑一聲,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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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置可否:“你倒是什麼都敢想。”

薑眠摸摸鼻子。

因為現世的思想,她占了些眼界寬的便宜:這些若放在當世普通閨閣女子身上,也許不敢想這麼大。但對她而言,對自己爹爹價值的了解可以說是入木三分,隻需透露一點點消息,便能猜出個囫圇。

再往深了說,敢這麼想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皇帝可以冤枉臣子,而臣子絕不可以奮起反抗——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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