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茹茹停住腳,猶豫了一下。
“……快比賽了,我還要去檢錄。”
說完這句,她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喻才知這時候不應該也在檢錄嗎?
“這不就是在檢錄麼,不然你以為我在這做什麼?”喻才知聽到她的話,撲哧一聲,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葉茹茹怔愣半晌,轉頭望了一圈四周,年齡參差不齊的小孩們或蹲或坐著,難怪她剛剛覺得這邊人格外多。
可這檢錄區連個塑料凳子都沒有啊!
喻才知解釋道:“沒有檢錄處,條件有點差,將就著吧。”
雖然這裡環境不行,每年舉辦的比賽卻很正規,這次選拔賽可謂是今年最重要的比賽之一,參加市運會的名額將在這裡決出。
最後葉茹茹懵懵地在他旁邊坐下來。
她聽著工作人員拿著那種菜市場的大喇叭喊:“第一項,女子初中組100米蝶泳檢錄,二道,二道來了嗎,三道,有沒有人啊……”
一不小心手滑按錯了鍵,大喇叭還嗶哩吧啦放起音樂來,是一曲《世上隻有媽媽好》
工作人員手忙腳亂趕緊按掉,旁邊一群小孩哈哈大笑。
葉茹茹越聽越恍惚,她去年上來就在S市遊泳館這樣高級的地方比賽,現在是由奢入儉難麼……
“哥哥,你怎麼沒報自由泳?”在這樣的背景音中,葉茹茹歪過腦袋問身旁的人。
喻才知拿著泳帽雙手一撐,動作利落地戴上,他做著上場前的準備。
他抽空答:“報了,明天比。”
葉茹茹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他指的是明天的400米自由泳。
她說的是單項,喻才知答的卻是400自。
他的語氣平和自然,絲毫沒提單項的事,葉茹茹品了品,沒再繼續問。
喻才知站起身,在前方空氣做起準備活動,他轉著肩,手臂線條流暢,看著修長有力,他臂展很寬,是最適合遊蝶泳的身材類型。
葉茹茹圍觀了一會兒,仰著臉道:“100蝶加油。”
喻才知似乎笑了下。
“好的。”他說。
喻才知走上泳道候場的時候,葉茹茹這一項也被叫到排隊,她在許多陌生的姓名中聽到幾個熟悉的。
陳菁慧也在列,她今年和葉茹茹一樣升到了甲組。她主動和葉茹茹打了個招呼,“嗨,好久不見。”
葉茹茹有點意外,她想起去年第一次比賽的時候,陳菁慧明明坐在她隔壁卻將她忽視,一直在和彆人聊天。今年陳菁慧已經將她記住了嗎?
雖然年齡和葉茹茹一樣大,陳菁慧的身高卻比葉茹茹高出大半個頭,達到了甲組的平均水平。
放眼望去,檢錄的一排女孩中,隻有葉茹茹一人格格不入,像誤入大齡組的小朋友。
她8月30日的生日,確實是整個甲組最小的,葉茹茹試圖這樣安慰自己。
明明前陣子體檢,她已經接近一米五了,為什麼這群學遊泳的女孩都長得那麼高!
陳菁慧和她聊了沒幾句,她們這一組的人就都到齊,被工作人員帶到池邊等候比賽。
葉茹茹站到自己泳道時,上一項比賽的運動員們剛入水。
他們正呈整齊的一排影子在水下前進。
結束潛泳後,等他們一個個相繼出水,局麵已經大不相同——喻才知僅靠這個環節,就已經為自己爭取了領先優勢。
他仿佛天生適合這個項目,在自己的領域無一敗績。
葉茹茹一邊戴著泳帽,一邊看著水中遊在最前方的人,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在省裡都能拿下第一,這種區級比賽自然不會有第二種結果,喻才知很快第一個到邊。
他甚至在最後的衝刺關頭還連蝶了幾下,連續數米沒換一口氣,直到雙手快速而有力地觸及池壁。
為了加強200米、400米兩種距離的混合泳,前段時間葉茹茹也被婁教練壓著練過100蝶,剛衝50米她就沒力了。
最後半程彆說連蝶,能一下一換氣堅持遊完就不錯了。
很多項目,一定要自己親自遊過,才能體會到對方的強大。
這樣挺好的。
她沒說實話,其實她還是更喜歡他遊蝶泳。
……
上一組起水之後,葉茹茹也站上跳台。
一聲哨音響起,身後一排計時的裁判員集體起立,站在每個泳道的運動員身後,左右各一個,像兩個嚴加看守的保鏢。
葉茹茹看不到身後的情景,隻能望見前方平靜的水麵,以及泳池中途那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線。
她深吸一口氣。
對手很強,這場比賽要儘力了。
昨天最後一次訓練後,婁教練給所有要參賽的小孩們開了一次小會,分析了往年區裡比賽的結果和成績。
甲組100米蛙泳的第一名通常都在1分29秒出頭,50米蛙泳則在41秒左右。
都是接近二級的成績。
今年市運會,他們區在每種蛙泳項目上擁有兩個名額,也就是說,必須取得前兩名才能被選入區代表隊。
最近半個月的幾次掐表中,葉茹茹的50蛙都在42秒上下浮動。而50米不比100米,距離拉不開,前幾名的成績都很接近,婁教練判定她在50米短距離上沒什麼希望。
葉茹茹的力量還是差點。
她所有的希望都在100米蛙泳上。
能不能拿到名額,就看這一場比賽的結果。
葉茹茹纖細的身影隨著哨音從跳台躍出。
隨著運動員們入水,全場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加油聲此起彼伏。
賽場廣播也跟著響起來。
蛙泳和其他泳姿不同,在水中有嚴格限製,隻能一次長劃臂加蛙泳腿配合,之後就要立刻出水。
彆的泳姿可以靠潛泳拉開距離,蛙泳就隻能靠跳水出發的技術。
而葉茹茹在這項上向來是不會輸的——畢竟著重練習過,在細節上比彆人都重視。
泳池側麵的裁判席中,喻爸很欣慰。
如今能有這般效果,不枉他當初壓著小姑娘反反複複練習。
論執行力,葉茹茹是他所見過的小孩中最強的。
喻爸心中隱約有一絲預感,這孩子也許在遊泳這條路上,能比他想象中走得更遠。
岸邊觀眾台上,幾個俱樂部隊伍的教練都在關注這場比賽。
一排女孩入水時,差距其實很明顯——有的明顯一頭向下紮入水中,有的卻能躍出很遠,以幾乎完美的角度入水。
後者當然是葉茹茹。
“這也太犯規了。”一個教練喃喃道。
他們平時訓練的重點都在劃水動作和耐力培養上,很少注重這些細枝末節的技術,反正孩子還小,大家都差不多,誰也彆笑話誰。
可一旦出了個鶴立雞群的,他們一下子都警惕起來。
現在連小學組都把技術摳這麼細了嗎?!
好幾個教練都暗自下定決心,回頭一定要把這方麵訓練內容給自家隊員安排上。
葉茹茹隔壁泳道的陳菁慧反而是對比差距最小的——因為去年被人從出發就拉開差距,後半程窮追猛趕還是輸了比賽,她就吸取教訓,增加了出發練習。
她的教練在岸上看著,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
陳菁慧今年開始快速發育,成績突飛猛進,隻一年不到就進步了三四秒。這個進步速度在同齡人中絕對是數一數二的水平。
也許在甲組適應一年,第二年就能重新奪回在組彆中的地位。
他對陳菁慧這場比賽沒報太大希望,隻打算為明年積累經驗,畢竟甲組是出了名的年齡說話組。
年齡小就是最大的劣勢,這是幾乎所有人公認的。
誰知這時,他忽然見到隔壁泳道的小姑娘唰唰幾個動作衝到最前麵。
教練眼睛都瞪圓了,分明剛剛出水時,這姑娘還和陳菁慧齊平的!
他可沒忘記這小姑娘,這不就是去年突然空降,以微弱之差贏了陳菁慧的那個嗎。
陳菁慧的成績都提高三四秒了,這小姑娘居然還能超越她?
這是一年進步了多少啊!
在他的注視下,葉茹茹穩穩保持在領先位置,直接在前半程拉開陳菁慧一個身位。
陳菁慧估計也沒想到,自己能在前半程被人拉開這麼多,她遊100米的策略向來是後半程發力,前半程隻要保證不被人甩開。
可現在,葉茹茹超過她這麼多,她一下子就變得有些慌了。
一時間她也顧不上不再管什麼策略,當即開始發力追趕。
比了這麼多次100米蛙泳,葉茹茹早就總結出一套適合自己的策略。
她後半程體力總是跟不上來,隻有前半程可以遊出最佳狀態,因此最好從一出水就開始發力,穩住自己的優勢。
對小學組來說,100米的距離還是有點長,絕大部分小孩都隻在後50米全力衝刺,葉茹茹這一做法直接帶亂了好幾個泳道的節奏。
岸上教練們看得傻眼:“這一組怎麼回事,遊得什麼亂七八糟的。”
前半程大家拚得你死我活,後半程各個都蔫了,一個比一個慢。
動作也在體力透支下開始變形,簡直慘不忍睹。
甚至開始有教練氣得轉身離場。
全場最氣定神閒的估計隻有婁教練。
葉茹茹這策略早在測試賽的時候她就見過了,她甚至還在體力分配上幫她做出了少許調整,保證葉茹茹在末尾衝刺時依然能維持一定速度。
蛙泳比賽大概是最全場氣氛最容易被調動的,尖銳又急促的哨音交錯響起,提醒場上運動員跟著節奏抱水。
專注比賽時通常聽不到任何加油聲,哨聲卻能穿透耳膜,被運動員們察覺。
葉茹茹跟著哨音一下下向前躍起,雖然手腳都酸痛難忍,依然在可控範圍內。
她就這樣維持著優勢,衝進五米線——
小組第一!
喻爸雙手握拳狠狠揮了一下。
他激動壞了,沒想到短短一年不到,葉茹茹竟然已經能在甲組拿到這種名次!
雖然這和同組節奏混亂有一定關係,可即便這樣,第一也不是誰都能拿的。
這足以說明,葉茹茹現在有這份實力!
高處的看台上,葉茹茹幾個觀賽的隊友都抱著跳起來,激動地喊著,小孩們的友誼就是這麼單純可愛。
站在旁邊的婁教練低頭看了眼秒表。
【1'30''63】
這份成績再次給她帶來了驚喜,婁教練眼底顯浮現出笑意。
其實她發現,葉茹茹這段時間體力似乎有所提升,隻是不知道具體提升了多少。
看來日積月累的訓練正在逐漸產生效果,這是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她開始對未來有著更多期待。
不過,她很快稍稍冷靜了些。
這份成績雖然對葉茹茹來說很漂亮,卻井不能保證拿到市運會名額——100米蛙泳總共有三組,目前才剛比完第一組。
接下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婁教練平複心情,重新清零秒表,將視線重新投向即將開始的下一組比賽。
……
葉茹茹忐忑不安地在看台上等待著成績。
她一會兒跑去成績公告處瞄一眼,一會兒又跑回來。
在座位上坐了沒兩秒,又起身跑走了。
看她來來回回折騰,喻才知終於忍不住道:“這比賽出成績出了名的慢,你不如睡一覺,下午肯定就出了。”
喻才知這話其實都是經驗之談。
運動員的成績條需要在每一項比完由專門的人員回收,再彙總登記,最後排出一張總的成績表張貼出來,之中哪個環節都需要時間。區級比賽效率不比市級,經常隔一兩個小時才開始貼成績。
聽到這話,小姑娘眼中的光芒暗下來,肉眼可見的失望。
喻才知把浴巾往她頭上一蓋,“行了,趕緊去換衣服,要是成績出了我保準告訴你。”
小姑娘提著包朝更衣室去了,喻才知這才抬腳走下觀眾台,繞到成績公告處看了眼。
其實依他看,葉茹茹1'30''63的成績在甲組不快也不慢,通常1分30秒到1分31秒區間會有幾個人,葉茹茹很難說能不能拿到唯二的參賽名額,除非她運氣好。
總之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如先冷靜下來。
喻才知已經做好了安慰小孩的心理準備,繞了兩圈,他終於看見工作人員拿著一疊成績單來了,正站在公告板前一張張往上貼。
他湊上前,越過自己上一項的成績單,目光直接鎖定了女子100米蛙泳。
第一名果不其然如婁教練賽前所料,成績在1分29秒出頭。
他視線微微下移。
再往下,幾個成績依次是:1'30''54,1'30''61,1'30''69,1'3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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