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在玻璃牆壁上落下一個橢圓形的圈,因為行走的動作而微微抖動,有連串的氣泡咕嘟嘟上升,玻璃牆壁裡麵似乎是渾濁暗沉的水,裡麵裝著——
陡然間,馬桶圈大小的蟲嘴破水而來,咚!撞在了玻璃牆壁上,嘴裡宛如花瓣綻放一般吐出了刷毛似的利齒,抵著玻璃嚓嚓啃咬。
錢蓁蓁心口一跳,加快腳步飛跑離開。
而隨著左右晃動的光圈,她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器官、骸骨,有飛禽走獸、草木蟲魚,以及很多的難以描述的殘塊……是先前在負十層的平台上見到的水池!很可能是銳納森處理廢料的“玻璃水缸”!
錢蓁蓁頭皮發麻,隻覺得胸膛憋悶,乾脆關了手電,對照區域地圖,埋頭拚命往前衝去。
光芒越來越亮,像是另外一個光明的世界,她邁開步子衝出通道,落在了一處像是溫室花房的地廳裡。
一排排長條形的白熾燈懸吊在上空,將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晝,穹頂裝著彩繪的玻璃,寫著銳納森的十六字口號,圖案是人、動物、植物拚湊而成的怪物,頭頂上亮著神光,腳下踩著普通人、喪屍、變異野獸。
而前方,似乎是批量生產植物的園區,一株株高達兩米的長管狀綠植鬱鬱蔥蔥,上方加掛著密集的光譜燈,地上排布了四通八達的水管,應該是獨立的灌溉係統。
所有綠植都被高高的鐵網攔了起來,可能是防止外人破壞。
錢蓁蓁站立的地方,是花房的入口,通道兩側是厚砌的石壁,有金屬排水管從牆內伸出,連接到園區的地下,嘩嘩水聲裡,隱約還有絞動切割的噪音。
她往前走去,剛踏過水泥地麵的一條黃線,左右兩側的長管狀綠植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噗噗噗放屁一般,從管口裡麵伸出了長條狀的口器,靈活地探出鐵網孔洞,滴著毒露,咬向了她所在的位置。
錢蓁蓁靠右行走,左側那些綠植怎麼也夠不著她,但是右側的綠植因為距離更近,口器一條接一條,從前後上下四個方向發動攻擊,要不是她帶著免疫效果,恐怕現在已經中招了。
道路中央刷了一條白線,似乎是在暗示什麼,錢蓁蓁隨機應變,立刻踏線行走,果然,兩側的綠植都夠不著她了。
園區深處有個十字路口,出現了一個稻草人,披著棕紅色的假發,穿著高定款的魚尾禮服,臉上畫著詭異的妝容,以脖頸被勒住的模樣,懸吊在了半空中。
它似乎經常遭受槍擊,渾身破破爛爛,滿是彈孔。
錢蓁蓁警覺地環顧四周,卻沒見到任何人影,她沿著區域地圖所示的路線往前,很快便見到了一個新的入口。
跨進大開的門裡,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方金屬旋轉台,類似於製作蛋糕的裱花轉台,上麵豎著五道燈門,正在緩緩旋轉,循環播放著輕靈動聽的音樂。
周圍環境昏暗,那燈光又太過刺眼,錢蓁蓁從外麵走進來,一時間難以適應,忍不住抬手遮擋。
她從旁邊走過,餘光一瞥,才發現門板上釘著動物標本,解剖分塊後,又按照原本的順序拚湊了起來,依次是豬、狗、牛、羊……
悠揚音樂中,最後一道燈門標本轉到了錢蓁蓁的眼前。
那是一個人,黑色短發,五官深邃,眼珠子被挖出來,用長針釘在旁邊,四肢軀體也被分成了……
錢蓁蓁如遭雷擊,腦子瞬間成了空白。
她難以置信,用力擦了三遍眼睛,繞著轉台往前走,想多瞧瞧他的臉龐。
可那張臉龐沒有消失,也沒有改變,他和阿淼長得一樣,鴉羽似的睫毛閉合著,仿佛隻是安靜地睡著了。
叮咚……叮咚……
音樂連綿不絕,錢蓁蓁久久地注視著他,被燈光眩花了眼。
而他就像是八音盒裡的跳舞小人,在能源的驅動下,不知疲倦地繞圈旋轉,一圈又一圈,在她麵前來回往複。
錢蓁蓁捂住眼睛往後退,“你不是阿淼!”
聲音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在發顫,“你是銳納森的實驗體,就和7221那樣……你不是阿淼……一定不是!”
她陡然轉身,大步跑向前方,進入了一片實驗體培育場。
柱形培育艙灌滿了淡藍色的液體,裡麵長期亮燈,透過液體散發出了幽藍色的光芒。
它們錯落有致地排列在地下場館內,一眼望去難以計數,宛如精心立起的多米諾骨牌。從動植物到人類,從胚胎到成型,培育著種類繁多、難以辨認的各類生物。
錢蓁蓁折返奔跑,試圖尋找更多的阿淼。
最後,她找到了,在培育場的最深處。
前幾列全是成型的胚胎,接著,是嬰兒、兒童、少年、青年,由多變少,都有各自專屬的編號,打頭的是“009”係列,後麵的是“008”係列。
錢蓁蓁有些頭暈,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扶著旁邊的培育艙緩了緩氣。
掌心的溫度被一點點抽走,她抬眼,深深注視著培育艙裡的少年“阿淼”,跟剛來旅館時的他毫無差彆。
整排的培育艙,一共八個,其他全部空著。
艙門上貼著記錄卡片——存活天數:140天。
往後走,是青年“阿淼”,跟離開基地時的他毫無差彆。
整排的培育艙,就這麼一個,其他全部空著。
艙門上貼著記錄卡片——存活天數:190天。
沒有中年和老年“阿淼”,仿佛銳納森也知道“他們”永遠活不到那一天,根本沒有準備新一排的培育艙,到青年“阿淼”的行列便結束了。
錢蓁蓁攥緊拳頭,慢慢滑坐在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前麵還有彆的地方,她必須儘快恢複力氣,繼續往前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一年四季般那樣長久,她摸出一塊能量棒撕開包裝,又放平雙腿,擱上了常用的手賬本。
她打開手電照明,一邊咀嚼食物,一邊握筆寫字,好讓心裡的情緒釋放出去:
第九百零九天,我又見到了“你”。丨-9092
可我不想以這樣的方式見到你。
因為我還沒找你算賬,所以我不準你死,給我活著!活著!活著!
寫到最後,她筆尖用力,嚓地刮破了紙頁。
仿佛是一個信號,緊繃的神經隨之得到放鬆,錢蓁蓁深吸口氣,收好手賬本重新站起,堅定地走向了第二道入口。
——你見過魚缸嗎?
——見過啊。
小時候逢年過節跟著爸媽去花鳥市場,還是孩子的錢蓁蓁總會蹲在那些打著氧氣的魚缸前,望著裡麵五彩繽紛的魚兒甩尾遊動,魚鱗映著店家設置的燈光,反射出美麗的光芒。
那會兒她什麼都不懂,隻覺得魚兒漂亮,央著爸媽給她買。老板收了錢,笑眯眯地打包,順帶塞給她一包紅綠雙色的顆粒狀魚食,叮囑她小朋友記得換水喲。
可無論怎麼換水喂食,買回家的魚都會很快死去,魚眼渾濁變粘,翻起白色肚皮,漂在水裡一動不動。
現在,在負十一層,銳納森的地下實驗區,錢蓁蓁見到了這樣的魚缸。
魚缸裡都是血,暗紅色的一大片,仿佛有人拿了油漆反複潑灑,乾涸了一遍又一遍。
裡麵裝著好多“阿淼”啊,腦袋、手腳被移植在各種東西上麵,變成了亂七八糟的怪物,跟其他的實驗體堆疊在一起,融成了大灘腐爛變質的臭肉。
這樣的魚缸一共有四個,錢蓁蓁走到最後一個麵前,裡麵有個蜈蚣“阿淼”還沒完全死去。
連串的身體,少年的臉龐,那雙灰金色的眼睛就像買回家的魚一樣,變得渾濁晦暗,錢蓁蓁取出眷顧之光施加在他身上,希望能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讓他得到一些溫暖。
或許是感受到了什麼,他努力微笑,死在了她的麵前。
錢蓁蓁眼淚決堤,跌在缸前難以起身。
她的腦袋成了一團亂麻,不斷重播著記憶畫麵中的身影——
朝夕相處的阿淼、短暫相識的7221、八音盒似的標本,以及這些淒慘死去的實驗體,最後,是倫韋笙播放的影片裡的高傲青年。
為什麼會這樣?她好想知道……
過了好久好久,蹬蹬腳步、喧嘩人聲,朝著她所在的地方迅速靠近,袁坤高喊:“錢小姐,你在裡麵嗎?!”
錢蓁蓁嗓子啞了,根本無力回答。
最先走近的是個滿臉痘痘的金發貝茵人,蹲到她的麵前,在袁坤驚喜的呼喊中,伸出了文著雛菊紋身的左手。
他放輕動作,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出了這片充斥著血腥與罪惡的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雙更合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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