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係統能夠辨彆所有人的善惡好壞,卻從來沒有給過阿淼的真實年齡?
為什麼銳納森的二號實驗區裡,培育艙隻到“青年阿淼”的行列就結束?
為什麼阿淼剛來旅館的時候,隻是十五六歲的高中生模樣,可僅僅過了小半年的時間,五官就長開了,個子也變高了很多?
是因為旅館的生活條件慢慢轉好,日常飲食日漸豐富,營養變得全麵,他也再次發育了嗎?
最早的時候,錢蓁蓁有過這樣的想法。
她以為自己養成了一個小弟弟,還跟他談了一場姐弟戀。
7221說:我沒藥了……
袁坤說:畢竟是催化的產物,沒有經曆過自然孕育和生長,身體機能達到頂峰後,會以極其可怕的速度衰敗下去……
刹那間,錢蓁蓁被洶湧的窒息感淹沒了。
她設想過很多次,再見到阿淼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可真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以前做過的那些設想,都是自我臆測的假象。
亞米珊說得沒錯,她不該來柯羅隱,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是痛苦。
海風片刻不停,吹得眼睛發疼發澀,錢蓁蓁怔立原地,一眨不眨地凝望著眼前的男人。
分彆九百多天,可真正見麵的第一眼,他做了什麼?
蓁蓁,好久不見。
就說了一句話,真是簡單,真是雲淡風輕……
淚意在眼中湧現,錢蓁蓁揚起手,重重地扇了過去。
“不是回安曦做你的大少爺了嗎,搞半天就混成這樣?!”
啪,清脆的巴掌聲,阿淼被打得偏了頭,嘴角滲下鮮血,瘦削的臉頰浮現出了清晰的指痕。
他僵在那裡,眉心微微皺著,額角的青筋也跳動起來,似乎在熬忍某種痛苦。
錢蓁蓁用力過猛,整隻右手連同腕部到小臂,都開始發麻發抖。
朦朧的視野中,她看見他的左耳流血了,沿著蒼白的耳垂淌過下頜線,在頸間凝成殷紅的紅痕,最後沒入了衣領。
“疼嗎?”阿淼回正臉龐,視線落在她的右手,柔聲說:“你可以用工具,我就在這裡,不躲的。”
錢蓁蓁氣笑了。
她咬緊嘴唇,擦掉淚眼,取出了空間倉庫裡的桃枝。
那是第一次約會的時候,阿淼摘給她的,上麵的花早就落儘了,現在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
她握在手裡抽他,沒幾下,保存了三年的桃枝發出哢啦聲響,斷裂成了兩半。
她扔掉剩餘的短茬,不顧掌心的劃傷,又拿出他給她絞水的乾發巾、做給她戴著玩的花環;他們一起看過的地理雜誌、玩過的遊戲卡帶;他離開時擦淨的涼枕,睡過的她房裡的涼席;還有她教他弄的東西——沒吃完的半罐蔥油、製作失敗口感不佳的水果餅、炒得太鹹的魚皮花生……全部劈頭蓋臉摔了過去。
“你明明恢複了記憶,卻不肯告訴我,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霍祈安,卻還要跟著倫韋笙走!”
“你憑什麼瞞著我,憑什麼離開我?你的良心去哪兒了,你把我當什麼?!”
阿淼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任她發泄心中的鬱憤,臉上被東西摔砸得青腫,皮膚也破口流血了。
聽到她的哽咽質問,那雙灰金色的眼睛開始發紅,漸漸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錢蓁蓁狠狠發泄了一通,情緒恢複冷靜的時候,手腳瞬間脫力,踉蹌著往地上跌去。
阿淼回過神,一把撈住了她。
風過海浪,從背後疾湧而來,錢蓁蓁撲進了他的懷裡。
不同於防空洞垂直井裡的懸吊碰撞,這是一個真正的擁抱,相隔了將近三年的時間,熟悉卻又陌生。
阿淼瞬間渾身僵硬,他低下頭,想抬手抱她卻又放了下來,最後,隻是嗓音顫抖著說:“蓁蓁……蓁蓁……我好想你……真的……跟你分開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錢蓁蓁緩了緩氣,猛地推開他,從地上抓起沙子砸在了他的身上,“你騙人!”
“明明來了柯羅隱,暗中關注我,卻不肯跟我相認,還要戴麵具偽裝!”
“假心假意給我做飯,又讓亞米珊趕我走,怎麼,怕被我拆穿?”
“今天也是,我都要走了,還躲在那裡,要不是我逼你出來,你會出來嗎?!”
錢蓁蓁扔了一把又一把的沙子,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東西沒能站穩,摔坐在了海灘上。
幸好沙子鬆軟,沒有平地那麼疼,可她的眼淚就像是奔湧的浪潮,連串似的落了下來。
“我好後悔,早知道你是這種人,當初我就不該救你……氣死我了!”
“我恨你我恨你……我不會原諒你……”
錢蓁蓁環著膝蓋低聲啜泣,阿淼攥緊拳頭,忽然跪在她麵前,用力抱住了她。
淚水從消瘦的臉頰上淌落,他紅著眼睛,第一次當著她的麵哭了。
“蓁蓁,你要是生氣,可以殺了我,死在你手裡是我的幸福,我也心甘情願……你知道嗎?我愛你,我好愛你,我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你聰明漂亮、溫柔善良,還擁有神秘強大的能力……大家都喜歡你敬重你追隨你……你那麼好那麼好,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可我是什麼?一個連人都算不上、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的實驗品!”
“我希望我是人,至少在你心裡是個正常的人,哪怕是假的霍祈安也好……而不是一堆催化產生的、惡心透頂的爛肉……蓁蓁,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嗎?我知道我不該離開你,我也不舍得離開你……你對我那麼好,為我想辦法,甚至願意跟安曦敵對……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可我配嗎?我隻是一個實驗品,怎麼值得你放棄長寧的前途……”
“如果可以,我好想天天跟你在一起,每一秒都不離開你……可我要是賴在長寧不走,隻會給你帶來無儘的麻煩……能得到你的愛,已經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我怎麼有臉拖累你……如果不是奇跡降臨,我根本沒法兒認識你,可能早就死在了銳納森手裡,就和那些實驗品一樣,隻是沒有價值的廢料……我去了安曦還能做些事情,至少,我可以為你創造出一點價值,也隻有這樣,我才會慶幸我沒有白活……”
阿淼斷斷續續說了好多的話,說到後來有些呼吸急促,眼前發黑。
他抱著錢蓁蓁沉沉喘氣,又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輕嗅她的發絲。
她還跟記憶中那樣香甜柔軟,是他午夜夢回時想念過無數次的身影。
陽光從天灑落,散發出令人身心舒暢的暖意,他轉向波瀾壯闊的大海,凝望著久久徘徊在海麵上的飛鳥,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他仿佛癡然一般,不斷喃喃:“我愛你,我愛你……”
風裡吹來繾綣的低語,錢蓁蓁抬起臉龐,看向了遙遠的海島中央。
黑煙嫋嫋升空,連綿不絕,是地下堡壘入口附近的焚燒坑,燒了整晚還沒停歇。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7221、標本、培育艙、亂屍坑……一個又一個的“阿淼”,但隨著眼睛睜開,那些畫麵都消失了,隻剩下懷裡真實的存在。
她問:“你還能活多久?”
阿淼屏住呼吸,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