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雲湧,圓盤似的皎月當空高懸,朦朧的華光披灑下來,空氣裡飄起了虛幻的紗,眼前一切宛如夢境。
阿淼沉默著沒有應聲,錢蓁蓁怔了幾秒,下意識地跑到他麵前,轉過身來展開雙臂,將他護在了背後。
與此同時,索飛圖也看清了,年輕人的眼瞳是黑色,不是灰金色。他反應過來,悵然地扯動嘴角,對著滿臉警惕的錢蓁蓁說:“抱歉,我好像認錯人了。”
……認錯人,會嗎?阿淼又不是什麼大眾臉。
不過能看出來,索飛圖沒有惡意。
或許她應該趁著這個機會,當場問個清楚,可心口莫名狂跳起來,產生了一種恐懼的空落感。錢蓁蓁動了動唇,想問些什麼,嗓子眼裡卻像是堵了塊石頭。
阿淼搭住她的肩膀,輕聲說:“走吧。”
錢蓁蓁定了定神,回握肩上的手掌,語氣如常地道彆:“索先生,我們先走了。”
索飛圖點頭,視線再次落在阿淼身上,帶著茫然和傷感,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這樣的眼神讓錢蓁蓁感到煩亂,她轉身離開,拉著阿淼快跑起來,回到了其他同伴的身邊。
離開的時候,守衛拖著幾隻行李箱在前帶路,裡麵都是葛泰這些年搜刮到的財富。錢蓁蓁忽然記起,自己還沒提醒索飛圖,狂龍基地的貨券已經不值錢了,如果他收過的話,最好儘快處理。
不過現在也沒必要回頭了,那些提醒的話,還是留到下次見麵再說吧。
“等等!”
就在守衛開門的時候,背後又傳來呼喊聲:“請等一下!”
手提式照明燈的光束穿透夜色,隨著跑動的動作不斷搖晃,索飛圖帶人追了上來,而這一次,那個買過調料的中年男人,就是管家薛海,也跟在了身邊。
錢蓁蓁被射來的燈光刺到眼睛,抬手去擋,嗓音也跟著提高了:“索先生,你還有什麼事情?”
“錢小姐,我沒有惡意。”索飛圖聽出她語氣裡的防備,按下照明燈的燈頭,情緒平靜地說:“隻是想和……這位朋友說幾句話。”
觸及他的眼神,阿淼避開了,隻回答:“你認錯了。”
“我是否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未來的路……”索飛圖的話意味深長,深沉夜色裡,他定定注視著阿淼的麵容,“有些事情注定會發生,光靠躲避可沒法解決。”
錢蓁蓁正要說話,阿淼攔住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索飛圖回答:“我的爺爺一直都想見你,但他現在已經睡下了,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多留一晚,等他明早醒來,談話結束之後再離開。”
“……可以。”
聽見阿淼應承下來,錢蓁蓁的心猛地一揪,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小聲喊他:“阿淼?”
“你們先回去吧。”阿淼摸了摸她的腦袋,指尖擦過她耳後和頸間,才發現滿是汗水,顯然她的情緒非常緊張。他輕聲安慰:“彆擔心,不會有事。”
錢蓁蓁態度堅決:“那我留下來陪你,其他人先走。”
昆伲忙喊:“我也不走,我要陪大哥!”
“晚上趕路確實不安全。”楚路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又主動詢問:“如果索先生方便的話,能不能借貴寶地留宿一晚?”
伍小照表示同意:“大家還是統一行動比較好。”
最後一個林勇,當然也是服從多數的意見了。
索飛圖就是做好了全員留宿的準備,見他們作出了決定,立即吩咐薛海:“去打掃客房。”
楚路揮手,“不用這麼麻煩的,我和小照還要輪流守人,好不容易抓住,可不能半路給他跑了。麻煩索先生,給我們隨便找個休息的地方就行。”
兩方商量片刻,楚路、伍小照、林勇三人去了民宿旁邊的一家伴手禮店,也就是葛泰四人先前待的地方,昆伲想跟著錢蓁蓁和阿淼,被楚路提醒後,立即放棄了。
索飛圖親自領路,將錢蓁蓁和阿淼帶到了民宿三樓,“你們倆……應該是男女朋友吧?那我就節省成本,隻提供一間了。”
身處在外,兩人當然不會單獨分開,阿淼點頭,在索飛圖的晚安聲裡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隻開著黯淡的小壁燈,錢蓁蓁擔心隔牆有耳,踮起腳尖湊到阿淼耳邊,聲音很輕地問:“為什麼留下?”
阿淼摘掉美瞳片,回答:“我想見他爺爺。”
麵對自己,他很少有態度強硬的時候,隻一句話,錢蓁蓁就明白了他的心意,“那早點休息吧,明天很快就來了。”
簡單洗漱後,錢蓁蓁坐到了藤椅上。
月光透過打開的窗戶,靜靜灑入室內,她靠著椅背,單手托腮,潮濕的長發垂在扶手旁邊,還在熱風裡晃動滴水。
阿淼洗完澡出來,主動關上窗戶開了冷氣,又拿來毛巾幫她擦乾頭發。
黑暗中,兩人躺上涼席麵對麵擁抱。明明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同床共枕,可氣氛沒有半分旖旎,隻有心思各異的沉默。
咚咚咚……強而有力的心跳,真實,又近在咫尺。
錢蓁蓁貼近傾聽,壓低嗓子轉為輕細的氣聲,主動開口說:“阿淼,我現在好矛盾。”
他也壓低音量:“怎麼了?”
“一方麵,我很想知道你是誰,到底來自哪裡,以前經曆過什麼……要是有人還想害你,那我也能早做準備。可另一方麵,我又害怕知道。或許是因為先前索飛圖喊你的那個名字,我……”
雖然不知道那個名字到底屬於誰,但是錢蓁蓁知道,它並不一般,傾注了身生父母的關懷與疼愛。
“很可能你和裴耀楊、索飛圖一樣,也是什麼少爺,擁有身份地位很高的父母親人,隻是你先前遇到了一些麻煩,所以跟他們分開了。”
比如,做了銳納森科技公司的實驗品,失去了記憶。
她閉上眼睛幽幽歎息,明明是炎熱的夏天,她卻因為房內漫起的冷氣而有些發抖,“他們應該一直在找你,等找到你的時候,你就……”
錢蓁蓁不敢往後想了。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阿淼,其實她是個獨占欲很強的人,早在第一次去療養院的時候,她就隱約察覺到了。
當時有人給了阿淼一塊過期的巧克力,她的心情莫名低落,立即買了新的給他,想讓他知道,她給的東西才是最好的。
她喜歡阿淼不僅是因為日久生情,更關鍵是因為他的真心,純粹專一,自從兩人認識開始,隻要有她在,他就不會輕易移開視線,隻要她回頭,他就永遠在她身後。
這讓失去親人,飄無所依,曾經想過放棄生命的她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如果那位蘇綸婆婆還活著的話,或許能夠理解她的感受。
可阿淼真是什麼少爺的話……錢蓁蓁抽了抽鼻子,低聲歎氣:“我不會阻攔你做想做的事情,但你作為我的男朋友,不能隨隨便便就離開我,知道嗎?”
“知道了,彆多想。”阿淼撫著她的長發,翻起身低下頭,輕柔地吻在她的唇間,堵住了後麵的話語。
不含雜質,全無穀欠念,隻是單純的親吻,一吻接著一吻,宛如春日清晨繞花飛舞的蝴蝶,觸碰著夜晚新綻的嬌豔花瓣。
錢蓁蓁笑著回吻,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一整天下來,她身心俱疲,無可避免地沉入了溫柔的戀海。
耳畔傳來輕勻的呼吸聲,阿淼停止親吻,抖開枕邊的薄毯,蓋住她的身體以免著涼。
安寧寂靜的夜晚,月光如水般柔和。
他閉上眼睛,緊緊抱住懷裡的戀人,埋進充斥著清香的發間,仿佛這樣就能得到永恒。
……
夢裡,錢蓁蓁回到了夏末的Y市。
斑馬線前人來人往,即將南遷的候鳥停歇在高空電線上,在車輛滴嘟聲裡,埋頭梳理自己的羽毛。
晃晃悠悠,風裡飄來了美麗的斷羽,她咽下最後一口奶茶,揚起手接住了它。
再抬起頭的時候,候鳥飛走了,電線上空空蕩蕩,仿佛什麼都沒來過。
而她走入喧嘩的人潮,低頭看向手掌,不知道什麼時候,指間的斷羽也消失了……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早晨八點多,身邊是空的,涼席上一點兒溫度都沒有,阿淼很早就起床了。
錢蓁蓁瞬間清醒,點開他的屬性麵板,確認他沒有受傷之後,才奔進衛生間洗漱,快步離開了客房。
民宿裡還有其他仆人,她被指引到建築後麵的空地,那裡裝著一個籃球架,籃筐沒了網,隻剩下早就鏽蝕的圓環。
早起的索飛圖正穿著球衣,沐浴陽光拋灑汗水,一個人孤獨地打球投籃……不,也不能說孤獨,樹蔭下站著陪伴的仆人,周圍還有巡邏的守衛。
見他專注地打球,無視了自己,錢蓁蓁語氣微冷:“索先生,請問我男朋友在哪裡?”
索飛圖投了個三分,又接住跳躍的籃球,這才轉過身來望向她,“你彆擔心,他去我爺爺那裡了,等會兒就過來和你一起吃早飯。”
錢蓁蓁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索性直接坐在樹蔭下盯著索飛圖,等會兒有事也好直接找他。
她沒心情看索少爺打球,轉頭觀察附近栽種的農作物……黃葉的、長蟲的、杆子發黑的,從遠處看還以為長勢不錯,離得近了才發現,它們也在可憐地苟延殘喘。
索飛圖揮揮手,示意仆人和守衛離開些,然後一邊打球一邊和她聊天:“你的男朋友說,他叫錢真淼,是你起的名字嗎?”
錢蓁蓁應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