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
客廳裡傳出難以置信的聲音,隨後便是匆忙的腳步聲、關門聲。
夏暢貼在牆邊,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沒動靜了?”昆伲扒著門聽,恨不得拿出魚骨刀,當場在門板上鑿個洞出來(會被蓁姐打的,還是老實點吧)。
宋子億一屁股把他頂到旁邊,放低聲音問:“老夏,情況不妙啊,怎麼辦?”
夏暢猶豫片刻,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跟我來!”
運營組的辦公室就在樓梯旁邊,夏暢開鎖進門,飛快翻找抽屜,摸出了記錄儀、錄音筆、交易書等等物品,然後他抓起其中小巧玲瓏的記錄儀,交到宋子億手裡,“等會兒幫我錄像。”
至於錄音筆和交易書之類的,他帶在了自己身上。
昆伲問:“夏哥,我呢?”
夏暢回答:“你留守在客廳外麵,等會兒阿淼出來了,你也幫著勸勸,如果實在勸不動,那就……算了。”
其實,他內心已經不抱多大希望了,但最後努力下也好。
昆伲自信握拳,“我一定勸住大哥!”
一樓大廳裡,祁瑤、孟千梁、半缺都坐在桌前焦急等待,見夏暢帶著宋子億蹬蹬下樓,忙問:“怎麼樣了,他們還在樓上嗎?”
“還在談呢。”夏暢沒有多說,隨口打了個招呼:“我們出去會兒。”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旅館前門。
孟千梁挑眉,無聲地瞥了他倆一眼。
鐵網牆外,萬明雁他們還在守衛旅館,一堆人圍著兩輛普通吉普車或坐或站,聽見夏暢追問倫韋笙的行蹤,給他指了方向。
呂星孝疑惑:“夏兄弟,你們乾嘛去呢?”
夏暢笑了笑,輕聲答:“聊聊。”
……
倫韋笙去的地方是停車廣場,也就是先前直升機降落的地點。此時此刻,他正半蹲著,在兩名士兵的保護下,調試膝蓋上的黑色扁盒,準備給直升機發送信號。
忽然,沙沙腳步聲由遠及近,身側的士兵陡然喝道:“停下!”
倫韋笙抬起頭,見到兩個年輕的小夥,一前一後拿著東西走了過來,前麵那個身材瘦削,眸光泛亮,看上去就是個腦子靈活的精明人。
“我是長寧基地運營組的夏暢,倫特助,就阿淼的問題,我想跟你談談補償事宜。”
夏暢出示自己的工牌,又舉起手裡的交易書晃了晃,視線堅定地鎖在倫韋笙的身上,“安曦基地是現在實力最強的幸存者基地,彙集了前聯盟的政要將領,資源極為雄厚。我們長寧基地的負責人意外救下阿淼,又照顧了他那麼久,我想霍統領一定願意給予相應的補償吧?”
倫韋笙略一思索,揮退護衛在旁的士兵,“你們基地想要多少物資?”
“這我不好說。”夏暢淡然微笑,“我們對阿淼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不過看得出來,他應該是某家的貴族少爺,既然值得倫特助親自過來接人,身價肯定很高,所以還要麻煩倫特助幫忙考量了。”
倫韋笙冷冷地掃他一眼,又瞥向宋子億手裡的記錄儀,“你膽子很大,從來沒有平民敢這麼跟我說話!”
夏暢謙遜地笑:“我們平民隻求生存,喜歡實際的好處,為了更好的生活,我當然要全力嘗試了。倫特助應該發現了,我們基地有很多張嘴在等著吃飯,要是能夠得到安曦基地的補償,那我們負責人的壓力可以減小很多,成員們也會很高興的,畢竟……是鼎鼎大名的安曦基地嘛。”
這番話雖然有些勢利,卻說到了倫韋笙的心坎上,他也確信了夏暢的目的,果斷伸出手,“交易書呢?”
夏暢鬆了口氣,遞去夾著交易書的硬質墊板,“請。”
倫韋笙又瞥向宋子億,“記錄儀扔掉。”
宋子億看向夏暢,在後者點頭後,唰地往地上一扔。
哢,倫韋笙瞬間拔槍上膛,砰!一槍打碎了記錄儀。
“不用玩這套。”他沉著暗青色的眼眸,拿起彆在墊板大頭夾上的簽字筆,“我們安曦基地不至於拿不出一筆補償。”
夏暢微笑不語。
記錄儀沒了他兜裡還有錄音筆,無論如何,總要留個後手。
倫韋笙翻了翻交易書,確認條目還算合規,便問:“說說吧,想要什麼?”
夏暢頓了頓,回答:“我在外流浪的時候,常聽人說,安曦基地裡有牛羊、豬馬、貓狗等各種活物……”
這些都是錢蓁蓁變不出來的,趁這機會可以討要一批。
“還有,我們需要安曦基地提供技術幫助。”
“你說什麼?技術幫助?”
物資是一方麵,技術又是另一方麵了,倫韋笙頓時警覺起來。
夏暢不慌不忙地解釋:“倫特助來長耀山區的時候應該事先看過地圖吧?在流霞河的上遊,有一座流霞水電站,目前是損毀關閉的狀態,我們長寧需要足夠的電力,卻沒有從事過相關工作的人員,所以,希望安曦能夠派人過來提供免費培訓,當然,我們提供食宿。”
倫韋笙眺望四周,隻看到了光芒閃爍的太陽能光伏電板。
夏季陽光充足,太陽能發電的性價比挺高,可到了冬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隻是為了電力,提供技術培訓也沒什麼問題,他作為特助就能直接應允,“可以。”
然而這個電力隻是敲門磚,夏暢趁熱打鐵,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聽說安曦基地會發布特殊交易通行證,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們長寧一份呢?”
“你知道那個通行證代表著什麼嗎?”倫韋笙放下筆,厲聲道:“不要得寸進尺!否則……”
夏暢答:“倫特助多慮了,我們隻想更好地發展,不該碰的紅線我們不會碰。長寧想要的,隻是一個長期且穩定的交易渠道而已,也不算過分吧?”
倫韋笙定定地看他兩眼,忽然笑起來,“我現在沒法兒答應你,這件事需要統領批複,你們等著吧!”
他的話裡帶著張狂的傲氣,夏暢並不在意,隻接了一句:“霍統領豪爽大方,我相信,她肯定不會讓我們長寧失望。”
當嗡嗡轟鳴聲再次出現在天際,夏暢也跟倫韋笙談完了交易,雙方在一式兩份的交易書上簽了名字,按下了指紋。
回去的路上,宋子億忍不住感歎:“老夏,你也太厲害了,竟然能跟那個倫特助聊那麼久,我站在他麵前,都快呼吸不過來了!”
夏暢長吐口氣,抱緊懷裡的墊板,像是在給誰鼓勁兒似的,低聲喃喃:“我們基地一定會變得更強!”
有見到他和倫韋笙聊天的居民追了上來,好奇地問:“夏組長,你和安曦基地的客人說了什麼?是淼哥幫咱們搭線談了生意嗎?”
某種程度上,其實也能這麼算。
夏暢停下腳步,打了個啞謎:“彆急,以後就能知道了,結果肯定會讓大家驚喜的。”
“欸!”那居民一聽,頓時喜上眉梢,笑嘻嘻地走了。
沒等夏宋二人繼續往前,孟千梁就從斜裡的樹後走出來,堵在了路上,“夏暢,你剛才做了什麼?!”
見他那張清秀的臉上滿是質疑,夏暢不想多聊,“談了筆交易罷了。”
“你是不是找他們要物資了?!”孟千梁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見他緊緊抱著東西,一個箭步就要來搶。
夏暢早有準備,往前飛跑起來。
孟千梁立即追去,宋子億跟在他倆身後,慌忙大喊:“兩位大哥,彆介啊!”
抵達鐵網牆附近的時候,萬明雁他們幾個還在,孟千梁忙喊:“攔住他!”
溫念驚訝,“兩位這是做什麼呢?”
無論進出,鐵網牆的活動門始終保持關閉狀態,以防意外發生,所以跑到附近的時候,夏暢被堵在了門前,眼見孟千梁挺身撞來,他閃電般移開手,把交易書塞進宋子億的手裡,喊道:“鎖進我的保險箱!快去!”
然後他一個旋踢,踹向孟千梁的小腿。
孟千梁扣住旁邊的鐵網,騰身一躍而過。
宋子億都看愣了,聽見夏暢再次催促,“動啊!”他才開門跑了進去。
“混蛋!”孟千梁抓住機會,一拳砸了過來,“死皮賴臉去要東西,小蓁怎麼辦,你讓她的麵子往哪兒擱?!”
夏暢挨了一記重拳,瞬間口鼻流血,但他沒有喊疼,隻是抹著血嗤笑:“麵子?能當飯吃還是能救人,你孟千梁活到現在是靠麵子?現在是末世,不是以前了!”
他的想法很簡單:“蓁蓁當初救下阿淼,又照顧他那麼久,現在安曦基地的人說帶走就帶走,憑什麼不能要補償?還是你覺得,阿淼以後會回來?清醒點吧你!那些頂層政客,貝茵貴族素來都是鐵血無情的!你以為阿淼的家族會感激蓁蓁?他們要是真的感激,就不會對我們這麼趾高氣昂!我寧願追求實際,拿他們的物資發展長寧!”
孟千梁不理解,“所以呢,你都不先問問小蓁的意見嗎?!”
“你是不是傻子,你要蓁蓁怎麼說?‘夏哥你去幫我要補償’?還是‘夏哥算了我什麼都不要’?安曦占了前聯盟政府的大部分資源,財大氣粗的,出點血怎麼了?”
說著,夏暢活動手腳關節,扭著脖子瞪他,“我才不給蓁蓁出這種道德難題,惡人我來做,你繼續當你冰清玉潔的孟組長!”
孟千梁被搶白了一通,頓時臉紅到耳根,原本他倆從第一麵起就觀念不合,先前也因為造神計劃有過矛盾,後來靠著錢蓁蓁居中調解,才和諧了一段時間。可現在,孟千梁覺得夏暢過分激進,到了不要臉的程度……竟然去找安曦基地要物資???
新賬舊賬湧上心頭,他毫不猶豫,跟夏暢打在了一起。
其他人麵麵相覷,“這……”
伍小照秀眉一挑,倒是讚同夏暢的觀點,“沒錯啊,都鬨到咱們家門口了,為什麼不能要補償?還讓老大講麵子?那是不是還得敲鑼打鼓,歡送咱們阿淼少爺回安曦啊?”
她骨子裡帶著瘋勁兒,看熱鬨不嫌事大,對著兩人揮拳大笑:“加油,打得再激烈點!彆光扯衣領啊,撕了、全撕了!”
聽到外麵的動靜,祁瑤跑出了前門,見到錢蓁蓁的左膀右臂竟然在動手鬥毆,頓時急得哭喊起來:“彆打了,梁哥夏哥,你們不要再打了!”
萬明雁接話,冷聲喝道:“要打去地下訓練室打!”
楚路瞥了眼旅館前門,推了把包益,示意他一起上前隔開翻滾扭打的孟夏二人,同時嘴裡勸著:“誒,孟兄弟、夏兄弟,有話好說啊,何必傷了和氣……”
“放開我!夏暢,這件事我跟你沒完!”
“你愛咋咋,我要看你臉色?過來,繼續打!”
呂星禮眼尖,瞧見了走出前門的身影,忙喊:“老大!”
聽到這聲呼喊,四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對年輕男女。
阿淼頭戴漁夫帽,背著防水背包,手提行李箱,臉色平靜地走在前麵。
錢蓁蓁跟在他身後,低著頭看不出表情。
以往他倆總是黏在一起,相視微笑、摟抱依偎、貼耳低語,早就成了旁人眼中一道靚麗的風景線,這還是第一次,他倆之間的氣氛如此緊張。
萬明雁霍然站直身體,邁動長腿掠過阿淼,走到了錢蓁蓁的麵前。
錢蓁蓁停住腳步,嗓音啞著也沒抬頭:“萬姐姐?”
萬明雁張開雙臂,猛地抱住了她,輕撫她的腦袋說:“乖啊,我們都還在的!”
“沒錯蓁姐,我會陪著你的!”祁瑤淚眼汪汪地抓住了她的手。
孟千梁立即擦血,趔趄著單腳跳過來,“小蓁,你彆怕!”
大家都圍在錢蓁蓁的麵前,給她鼓勵和安慰,夏暢從楚路懷裡掙開,正要過去說話,可轉頭見到阿淼獨自離開,他遲疑了下,還是追了過去,“阿淼!”
聽到聲音,阿淼緩緩停下了腳步。
夏暢跑到他麵前,朝著地麵吐出一口血沫,說:“我沒興趣問你為什麼要走,但我想告訴你的是,剛才我拿你跟倫韋笙談了交易,換了不少補償。或許這對你來說是一種冒犯,但我覺得你應該能理解我的意圖。還有……蓁蓁會過得很好,我們都會幫她,你不用擔心。”
阿淼看不爽自己,夏暢一直都知道,從造神計劃之前就開始了,他說這些話也不是為了離開前和解,隻是覺得,有必要交代下自己的行為。
但令他意外的是,阿淼聽到剛才的話後,竟然抬起頭,用從未有過的鄭重態度表達了謝意:“夏哥,這件事你做得很好,有你幫助蓁蓁,我很感激。”
夏暢一時間愣住了,連鼻血淌過嘴唇都忘了擦,“你——?!”
阿淼沒有和他道彆,說完後繼續往前走,不遠處,倫韋笙正帶著幾名士兵趕來迎接。
“大哥!”
“汪!汪!”
聽到後方的呼喊,夏暢回頭,昆伲和綸寶一陣風似的跑過他身邊,追向了前方的身影。
“昆伲,回來!”孟千梁在鐵網牆內追,扒著孔洞高喊:“人家要去做少爺了,你攔著他做什麼?!”
昆伲不聽,他剛剛以為大哥在鬨脾氣,要是自己勸不動,其他哥哥姐姐多勸兩句就行了……可是沒人勸大哥,都去安慰大姐了,這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不是玩笑啊,大哥真的要走!
他一路追去,眼淚啪嗒嗒地直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