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有些尷尬地絞緊手指頭:“不一定能打贏。”
打架是需要耗費時間的,交手的功夫,人也肯定把話都說完了。
少年斜眼瞥見周圍有幾個影子,知道溫時為什麼會突然拔高聲音,是在故意說給所有影子聽。
“聯手殺了他!”少年低喝一聲。
影子們當然不會因為一句話就發起衝鋒。
溫時頭也不回地說道:“一味被原始衝動主宰,遲早會和這些乘客變得一樣,爬蟲,狼首……”他一一細數著,“多看看你們未來的樣子吧。”
尤嫌不夠似的,他還學著遊戲“嘻嘻”了兩聲,聽得人冒出一身雞皮疙瘩。
溫時距離車廂的位置不算太遠,裡麵的曆南也聽見了,隻是抬眼掃了下導遊的表情。
在此之前,他還做了一個暗示性地挑眉,引得虞星洲的影子一起看過去。
在聽到溫時的發言後,導遊嗑瓜子的動作慢了半拍,無疑說明這個推測具有很強的可信度。
即便不是全部真相,也占了一半。
溫時拋出了一個很恐怖的哲學命題。
一味順應原始衝動,會變成獸;但如果加以克製,影子又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這種問題不能細思,虞星洲的影子明知在無法逃脫的情況下,仍舊用力做出掙脫的動作,擰成粗繩的床單摩擦著皮膚,留下深深的紅痕,靠著疼痛刺激,讓大腦一點點冷靜下來。
曆南帶著一貫溫柔的笑容說:“問題的關鍵不是取代,而是成為。你應該學著成為一個人,而不是取代誰。”
虞星洲的影子緊緊閉上眼。
魔鬼。
這車廂的人都是魔鬼。
他從原身那裡繼承了強悍的意誌力,如此堅韌的信念,都被輕微地動搖了,更何況是其他影子。
無視對方的心理掙紮,曆南邊防著導遊小姐,一邊翻看群消息。
向日葵群裡正在接龍數字,代表問過好的人類乘客數量。
距離火車發車還剩下最後一分鐘的時候,小花發了一個【10】。
同一時間,係統提示音響起:
“集體支線任務火眼金睛已完成。”
所有玩家開始猛地朝車廂衝刺,溫時提著行李箱,兩步地跳上車,塞拉門自動關閉,差點還夾到了他的衣角。
“趕上了。”
喘了兩口氣,轉身時乍一看到兩個人頭缸子,溫時往後退了一步,拍拍胸口道:“嚇我一跳。”
剛坐到座位休息的玩家表情十分複雜。
這嚇人的東西是誰搞得心裡沒點數嗎?
導遊小姐就像她颯爽的銀短發一樣,永遠有活力:“各位遊客朋友們,下一站是普豐坨,普豐坨今天的最高氣溫是四十攝氏度,過了這站我們就能抵達本次旅行的目的地,夕陽站!”
“……知道大家在長途跋涉中一定很無趣,所以我特彆準備了遊戲環節——奪旗!”她微笑介紹道,“內容很簡單,我會提前半分鐘下車取走車上的彩旗,你們負責追,哪一輛列車上的乘客先追到我,即可獲得勝利。”
聽上去毫無難度的遊戲,就是跑。
導遊小姐最後作出溫馨提示:“失敗列車的乘客要付出一點點的代價,大家一定要重視哦!”
講完規則,她沒有再亂竄,就在四號車廂坐下。
凡是導遊出現的時候,都有事情發生,見她一副看好
戲的表情,玩家全都提心吊膽,一刻都不敢放鬆。
列車開出去半小時後,無事發生。列車疾馳的速度相當快,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
但火車是跑不過太陽的,無論它奔跑多遠,烈日一直高懸。
寸頭扇風抱怨著:“這車也開了好幾個小時,怎麼說該到下午了。”
這日頭卻絲毫不見變化,還和最開始一樣,豔陽高照。
整個車廂仿佛淪為一個巨大的蒸籠,身體裡的水分不斷流失,宋炎那瓶敷額頭的冰水早就回歸常溫狀態。水龍頭流出的水是溫的,想去借冷水清醒一下的玩家白走了一段路,回來後汗流浹背。
溫時觀察了一下其他車廂的乘客,全都若無其事地待在位置上,各做各得事。
不知道哪個喪心病狂的,居然在這個時候衝了包酸菜泡麵,還有乘客配著白酒吃肉,味道在沉悶的空氣中久久散不開,混合後滋生出一種類似醉漢嘔吐物的味道。
玩家的表情越來越難看,顧不得外麵可能會飛進來石子,把上麵的車窗打開,捂著鼻子靠在安全區喘氣。
“發現了嗎?”曆南忽然問。
溫時頷首。
蟲子類的乘客怕死,他們所幻化的胖蟲子從外表上看,肖似具有頑強生命力的水熊蟲,上一站看到的乘客裡,獸首的乘客以狼和駱駝兩種居多,都是耐熱的動物。還有長相頗有些滲人的導遊小姐,讓溫時想起了銀蟻這種在沙漠生活的動物。
……隻有平凡人類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奶奶,你怎麼樣?”溫時關切詢問行李箱裡的老太太。
細弱的聲音傳來,雖然輕,但聽著要比他們這些年輕人有精神多了:“隻要不是放在火裡烤,都沒問題。”
確定她安好,溫時朝後一倒,躺在床上節省體力,他像是一條脫水的魚,呼吸急促。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無精打采的,感覺要被烘成人乾。
普豐坨有四十度,下車再來一場追逐戰,估計他們離死就不遠了。
先前聽上去簡單的奪旗遊戲,現在就像是催命符。
實在是熱得受不了,溫時搜索了一下萬能的遊戲商城,發現普通電扇居然需要五萬積分。
這已經不是坐地起價了,擺明了就是不想賣。
汗水快要在床上印出完整的人形時,導遊小姐再一次開口,
狀似好心地提醒說:“大家彆忘了,降溫的方法不止一種。”
眾人眼神閃爍,想起尋影的支線任務中提到,殺了影子氣溫可以下降至五度。
燥熱的環境中,不少暗含殺意的目光投向了虞星洲的影子。
影子被捆綁著,沉默地坐在下鋪,麵具下的神情永遠讓人無法猜透。
即便不睜眼,也能感覺到殺意正在空氣中膨脹。
忍著的酷熱,溫時沙啞著嗓子開口:“彆隻顧眼前,人要叛逆些。”
他若有所指地瞥了眼導遊。
誰都知道這個眼神表達的意思,包括新人:npc積極推動的事情,能免則免。
溫時不動影子還有另外一層顧慮,要是像他猜測的那樣,虞星洲的技能沒有完全封閉,影子肯定也是一樣,不排除對方在之前的打鬥中留一手的可能,真要到魚死網破的地步,對誰都沒好處。
“害……”他歎了口氣,“有光才有影,影子肯定耐熱,另一個我估計正幸災樂禍。”
行李箱主動移動到溫時身邊,拉開大半截拉鏈,老太太不知道從哪找了張廢紙幫他扇風,超級篤定地小聲說道:“過不好的,相信我。”
不是相信她的判斷,是相信影子版她的實力。
眼看老人家給自己扇風,溫時連忙坐起身:“您彆……”
“不打緊的,”老太太說,“我比你們誰都耐熱。”
享受著來自家人的關愛,溫時眨了眨眼,陷入沉思。
他能猜到影子是自己隱藏的殺戮欲和不想被支配的叛逆糅雜成,但他琢磨不出和這個平行世界自己之間的相似處。
慈祥?他還沒到那個年紀。
社恐?那就更沒有了。
“所以到底哪裡像呢……”溫時百思不得其解。
……
同樣正飽受高溫之苦的,還有k9999列車上的影子。
他們對熱的耐受比原身高,但也是有承受極限的,這種酷熱他們也很不適。
聚集在一起隻會讓空氣更加不流通,少年單獨跑到其他車廂,姑娘在他對麵坐下:“要喝水嗎?”
少年搖頭,低頭把玩著手上的鋼管。
一味順從原始衝動肯定不行,溫時的話聽著駭人,其實還有另外一種解決渠道,想辦法吞噬原身,這樣便能同時擁有理性和自由。
吞噬他,取代他,超越他。
少年的舌尖興奮舔過唇瓣邊緣,“那個人所擁有的一切終將被我掠奪。”
“你一直在和他說話,靜下來的時候也在想他,”姑娘小聲提意見,“你都不和我說話。”
長指甲劃過梯子的邊緣,尖銳撓心的聲音正如同此刻不滿的情緒。
少年無動於衷,他討厭被支配。
也罷,正好試試這個來自平行世界的影子能忍耐他到什麼程度。
“我為什麼要和你說話?”他問。
姑娘一怔。
“怎麼,想殺人嗎?”少年平靜抬眼,“獨占欲到一定境界,不都會這樣?披著他的皮,擁著他的骨頭,喝著他血液……”
他很清楚這些話有多麼傷人,自己在用看病人的眼神看對方,而不是家人。
少年生怕對方聽不清,一字一頓道:“我、討、厭、你。”
和那有幾分戾氣的眼睛對上,姑娘指甲幾乎要陷入鐵皮扣出血來。
沉默了片刻,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擁有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包括我的身體。”
她伸出柔弱無骨的手,“曾經真的有人抽出過我的骨頭,往我的血液裡注入毒素,把最恐怖的咒術施加在我身上。”
少年語塞了一秒。
有些愧疚地避開對視時,他猛然想到一件事情,平行世界的自己和原身都有相似處。
而溫時最會得恰恰是示敵以弱,他會先付出,再剖開自己的傷口血淋淋地展示給彆人看,以達到前所未有的預期效果。
“我不會殺你,我會用儘一切保護你。”姑娘說得是實話,但也是刻意說得實話,“如果有天你
受不了時,親手取走我的性命就行。”
這幅慘兮兮的樣子是要做給誰看?
少年咬破舌尖驅逐先前的一絲愧疚,暴躁地把鋼管扔到地上,警告對方適可而止。
砰!
巨響聲中,姑娘縮了縮肩頭。
她沒有發脾氣,垂頭拾起來鋼管,用裙袖擦乾淨上麵的灰塵,看著少年的臉色小心開口:“你先將就著用,回頭我一定會把菜刀搶回來的。”
“……”
她是故意的,少年一眼就看穿了陰謀。
第二眼,陰謀歸陰謀,她眼中的難過是真實的。
第眼,她哭了!!!!!
她、哭、了!
少年宣告敗北,都想要仰天長嘯一聲。
姑娘抹淚花:“我,我沒事,你彆討厭奶奶。”
“……不討厭。”
姑娘哽咽著說:“我控製不住我自己。”
“那你也不能控製我啊……”
另外一節車廂的影子聽到巨響,看了過來,從他們的視角看,完全是惡霸少年欺淩柔弱女孩的場麵,感歎雖然大家都壞,但這個壞到骨子裡了。
“奶奶,你是我姑奶奶,行了吧。”少年咬牙切齒:“真是畜生啊。”
姑娘被罵懵了,吸了下鼻子。
“不是在說你。”少年正在到處給她找紙巾,“我說得是某個連影子都坑的畜生。”
姑娘傷心:“你又在想他了。”
少年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出一個微笑:“不是要聊天,聊吧。”
姑娘眼睛頓時亮閃閃的:“真的嗎?”
一雙純真眼睛裡淚還沒有消散,仿佛少年說個不,就又會流下來。
“……”
被支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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