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又奇怪地道:“這又是什麼道理, 我什麼時候又惹到你了。”其實他心裡有些明白, 林黛玉應該是怪他來看寶姐姐, 但是他心裡有些不樂, 想到:隻許整天陪你玩兒,就不許陪彆人玩一會兒了。
黛玉眨了眨眼睛說:“我什麼時候說你又惹到我了?”
寶釵目光一轉,笑著說道:“寶玉沒明白顰丫頭的意思,她是說,若知道你今日來, 那她就換個日子再來, 那樣的話,我這屋子總是熱熱鬨鬨的, 不會冷清。”
林黛玉不無驚訝的看著寶釵說:“還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當真是一點兒不錯,難道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不成。”
寶釵把黛玉讓到炕上,把自己的手爐放到她懷裡說:“天兒怪涼的,你身子弱,走了這麼遠的路,可彆凍著。”
賈寶玉隻見黛玉麵對寶釵時臉頰紅撲撲的, 頗有羞澀之態,又見兩人湊在一起, 頭碰著頭說悄悄話, 心想女孩的心思真是猜不透。他原來以為因為自己的關係, 黛玉對寶釵是單方麵的帶著些許敵意的, 現在一看好像又並非如此, 兩人湊在一起,好的像一個人似的。
賈寶玉見兩人都不搭理他,就打量起寶釵房中的擺設來,屋子布置得大方明淨,合屋上下沒有多少珍寶奇玩,卻給人一種極為舒適的感覺,美人瓠中插著時鮮花卉,最惹眼的當屬牆上的一副字畫,上麵的詩題著蘇軾的定風波。
寶玉不由得仔細看了看,因為女兒家的房中,一般也就是放一些海棠春睡圖,或者彆枝驚雀圖等。細看之下,這幅字整體看來方正茂密,樸拙大方,若非書法名家,絕對寫不出這樣的字來。
隻見上半闋‘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筆力雄強圓厚,氣勢莊嚴雄渾。
下半闋‘料峭春寒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整幅字渾圓一體,氣勢磅礴。
旁邊的一幅配畫是一片紅杉樹林中一個大人並著兩個小童,那小童應是一男一女,一大二小迎著細雨穿著蓑衣,漫步在紅杉樹林中,有一種簡樸中見真意,能感受到畫中人豁達超脫的胸襟。
寶玉說道:“寶姐姐,這幅字真好,是哪位名家所作?”
寶釵說道:“你仔細看一看,那下麵不是有落款嗎?”
寶玉湊近了細看,果然有小字的落款兒,卻隻有一個“春”字,寶玉不由得冥思苦想,是哪位名家的名號?是晉還是宋朝?想了半天,也沒有什麼頭緒。
還是黛玉見寶釵似笑非笑的表情,試探著猜道:“這……莫非是寶姐姐所做?”
寶玉不由得大為吃驚:“真是寶姐姐所做?”
寶釵說道:“隻是閒暇之餘的拙作,不登大雅之堂,所以隻在我自己屋裡擺著。”
黛玉說道:“寶姐姐可真會謙虛,寫得這麼好,我還從沒見過這麼氣勢磅礴的字,沒想到竟是出自女子之手,而且還是和我朝夕相處的人,你竟有這等才華,平時竟是半點兒不給我們顯露,可見,隻拿我們當外人的!”
寶釵說道:“這算什麼才華,字寫得好壞可不是靠才華,而是看是否勤奮,若是每日懸腕臨摹三五個時辰,十年之後你們也能練成一手好字。”
丫鬟又送上來精細的茶果給他們吃,薛夫人進屋來,見到他們姐弟妹三個談談笑笑的,十分高興。她也如其他上了年紀的夫人一樣,就愛看著眾多孩子圍繞在她膝旁,奈何家裡隻得兩個,並不怎麼熱鬨,何況薛蟠還是在外麵瘋慣了不著家的。
薛夫人於是說道:“兩個玉兒,既然來了姨媽這兒,就彆急著回去了,我已經告訴廚房做些他們拿手的菜,今晚上就在這吃。我也派人過去告訴了府裡老太太和太太,所以你們兩個隻管放心,在這好好鬆快一天就是了。”
寶玉和黛玉聽了都很高興,他們整天被悶在賈府中,如今能在彆處用飯都覺得是十分難得的事情。
飯席之上,薛夫人想起,寶玉曾經稱讚東苑賈珍府裡的鵝掌鴨胗好吃,便對丫鬟說道:“琥珀,將這疊子鴨胗放到寶玉跟前,你也嘗嘗我們府裡的。”
寶玉和黛玉同時看向那個端碟子過來的丫鬟,寶玉說道:“你叫琥珀,是伺候寶姐姐的?”
琥珀說道:“是的,二爺。”
林黛玉給寶釵和薛夫人解惑道:“這丫頭也叫琥珀,真是巧了,寶玉房中的大丫頭也有一個叫琥珀的,寶姐姐跟寶玉像是商量好的一樣,房裡的兩下人竟然撞了名字。”
薛夫人一聽,笑道:“那還真是巧了。”她對寶玉更絕的憐愛,和自己女兒丫頭的名字都撞得上。
寶釵說道:“我的丫頭們都是用珠寶玉石起的名字,平時隻有一個翡翠常跟著我,琥珀她們就留在府中,所以你們沒見過。”
她來了賈府之後,自然也知道寶玉身邊有個丫鬟叫琥珀了,但是並沒有在意。家裡丫鬟眾多,何況還是兩家人,起重了名字也不足為奇,她沒必要因為寶玉那兒也有一個就給自己的丫鬟改名字,所以隻不過派琥珀多在家裡這邊做事就罷了。
林黛玉心中卻又有些不自在了,心想,怎麼他們兩個有這麼多的共同之處,連丫鬟的名字都一樣!
情竇初開的少女總是患得患失,其實這隻不過是一點兒小事,若是林黛玉自己的丫鬟與寶玉的丫鬟重名,就很夠她開心一陣子了,但是偏偏是寶玉與彆人丫鬟重了名,而且這個彆人還是寶釵。
寶釵雖然年歲大他們不多,然而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如今林黛玉又聽了這話,心中如何能不當一件心事存下,黛玉心中便因此有抑鬱不忿之意,但是寶釵素來待她很好,讓她連氣都氣不起來,隻能兀自心中抑鬱。
薛夫人不住的勸他們吃菜,薛夫人照管寶玉,寶釵就多看顧黛玉,至於寶玉是吃冷酒還是吃熱酒全憑他自己心意,還有薛夫人的勸阻,寶釵是不會多話的。
黛玉的胃口小,又有心事,總共也吃不了幾口,寶釵對人的情緒很敏感。說道:“妹妹,怎麼隻吃這麼點,是不是東西不合胃口?”黛玉說道:“菜都很好,隻是這兩日我舊疾犯了,在家也隻吃這些。”
寶釵說道:“那怎麼能行,怪不得身體這麼弱,每頓要多吃飯才行。”她對一旁的翡翠道:“你去廚房,親自看著他們蒸一碗熱騰騰的秋葵蒸蛋來。”黛玉剛說:“還是彆那麼麻煩,我也不一定吃得下的。”
這時黛玉的小丫頭雪雁聽了紫鵑的話,來給黛玉送手爐來。一見到黛玉,就發現她手中正捧著一隻精致的手爐。
寶釵說道:“你的這兩個丫頭,都是好樣的,心裡常想著主子,怕你冷著,還特地大老遠送過來,不過,下次再來就可以告訴他們不用這麼麻煩,我這什麼都有,咱倆共用是一樣的,保準凍不到你。”
黛玉笑道:“我怎會不知道,有寶姐姐細心想著,紫娟丫頭也不過是白操心。”
這時翡翠已經捧著蒸蛋送上來了,送到黛玉手邊,揭開蓋子,還冒著熱氣兒。黛玉驚喜的叫出聲來:“哎呀,這麼好看!真有意思。”寶玉伸脖子一看:“姨媽家的吃食正與彆處不一樣,處處透著驚喜。”黃色的蛋黃打底,上麵秋葵鋪著一層嫩綠色的小星星,其實都是極簡單的東西,這樣組合在一起,就極其賞心悅目。
黛玉本來覺得自己吃不下的,看著這樣的一道蛋羹,也不舍得棄之不用,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挖著吃,除了分給寶玉兩口之外。竟然全都吃下去了,比她平日裡的飯量都要多,寶釵又讓上薑糖茶來給她喝,十分難得的,黛玉竟然將肚子吃的圓滾滾的。
黛玉是個極聰明又敏感的人,誰對她好?對她用了心,她心中自是有數,所以平日裡親近老太太和寶玉,如今雖然彆人會拿她和寶釵做對比,但是她對寶釵竟然半點厭惡不起來,隻覺得很願意受她照管,竟然如親姐妹一般。
用過了飯,不能馬上就走,要休息一會兒才行。薛夫人將寶玉帶回自己房中歇著,寶玉還想隨著她們往寶釵房中去,寶釵說道:“寶兄弟,你先過去,我們女孩子有話要說,你在這終究不方便。”
寶玉其實就願意與她們女孩子待在一起,雖然不大樂意,但是寶釵都這樣說了,他也不能死皮賴臉的跟著,這才隨薛夫人去了。
兩人到了寶釵房中重新上過茶,黛玉說道:“寶姐姐,你有什麼悄悄話要與我說?”寶釵說道:“我新得了一盒絹花,等我拿來給你看看。”於是翻出一個盒子給黛玉。
黛玉打開看過,裡麵是各色彩紗堆的絹花,樣式新穎彆致,而且個個不同。“果然這樣子沒在彆處見過,寶姐姐是從哪兒得的?”寶釵說道:“這是宮中製式的,樣式確實還沒流傳出來,還能新鮮一陣子,這會兒就送你吧,”黛玉已經對這一盒宮花是愛不釋手,聽說要全給自己,有心推辭道:“寶姐姐留著帶吧,再說這麼多,我就是換著法兒戴,一兩年也戴不過來。”
寶釵說道:“不瞞你說,我向來不愛這些花啊粉啊的,你看我頭上什麼時候帶過花。這花是染過色的,放的久了就不鮮豔了,你若是嫌多,戴不過來,就挑自己喜歡的樣子留下,不喜歡的樣子送給其他妹妹們好了。”
林黛玉是知道她素日的習慣的,佩戴的首飾也都以簡單大方為主,知她說的都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