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霧踏足時,覺得內裡靈氣在被極速吸取。
可她的雙腳踏在仙階上,又能汲取其間的仙氣,一往一來反而還有盈餘。
塗栩心每一步其實都暗暗地在擔憂著小霧,見她動作緩慢,溫聲勸道:“是不是不舒服了?”
“小霧,我們不急這一會兒,要不今日先回去休息,
我們從長計議?”
昊乘子似乎看出什麼來了,皺著眉還在思忖。
高空之下,十幾個道人都在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
再往上走她可就要灰飛煙滅了!真有這樣悍勇的姑娘麼!
宮霧輕輕呼吸幾個來回,做好了忍受劇痛的準備。
她走上了第四階,然後第五階。
昊乘子和塗栩心都麵露憂慮,攙扶著她慢慢上行。
自第十階開始,略有盈餘的狀態變成了虧損。
每一重仙階都在瓦解她的肉身,且隱隱有衝破金丹的危險。
宮霧明白,這是過於充盈的仙氣形成的台階。
肉身湮滅並不可怕,但如果法身不保,對修士來說便已經是一切的儘頭。
她呼吸著放穩腳步,一直走到第二十一階。
倏然間她猛然跪下,已是支撐不住身體,意識猛然恍惚消失。
塗栩心即刻扶住,疾聲道:“撐不住我們回去!小霧,回去吧!”
宮霧睜開眼睛,有點茫然。
昊乘子立刻道:“你剛才死了。”
宮霧重複了一遍:“我死了?”
塗栩心愣住:“啊?”
有這麼快嗎?
昊乘子眼力過人,親眼看著徒孫魂靈抽離又凝聚,哪怕一切就發生在須臾時刻。
“這裡仙氣濃厚,你恢複地自然要比常日要更加迅疾。”老人輕輕點了一下小霧的肩頭:“而且,你升階了。”
她先前一心求死,結果事事順利,壓根沒能順利破階。
剛才僅僅是一恍惚,周身日冕光華便衝破束縛,化作縈繞周身的通透仙氣。
塗栩心看得愣住。
“這樣,晃一下,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昊乘子感慨道:“我當年從玉衡升至天權,花了接近百年。”
“師父,那也很厲害了!”
再拾步向前時,宮霧明顯覺察出內心沉定許多,沒有那種隨時可能被倏然抽乾的恐懼。
她深呼吸著向上走,腳步漸漸變得輕快。
行得越高,便越看不見下麵的人。
“不要回頭。”昊乘子溫聲道:“你隻需記得,他們都在守望著你。繼續往前走,小霧,不要回頭。”
塗栩心不說話了,僅用力牽著她。
在此期間,幾番恍惚,每次失神過後她身上靈力便凝聚得越緊,腳步也越發沉穩。
到了第九十九階,有仙姬飛身降臨,溫聲提醒。
“兩位散仙,請在此留步,或升至重天門等候。”
“自九十九至第一千重雲階,隻能由她一人行去了。”
宮霧本以為自己在流淚,一擦眼睛才發現是七竅在流血。
肉身將蛻,再留不得。
她笑著看向師父和師祖。
“晚些見,等我一步一步走上來。”
塗栩心舍不得走,看了又看,重聲說:“你一定要好好的。”
仙姬將他們請離,留宮霧一人站在漫天長雲之中。
她看不見地麵的田野山嶺,也望不見高空的瓊樓玉宇。
眼前皆是晨光般的長階,以及綿絮般的團雲。
如同世間最終隻留她一人。
她站在原地,靜靜地立了一刻。
師兄,你孤守魔窟的那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無儘的寂靜,當真不會讓人發瘋麼?
少女閉上眼,不聲不響地擦淨自己的血,走向第一百重關。
肉身在登臨的那一刻化作齏粉,隨長風飄散而去。
而她法相從容,眉眼含笑。
長階並無計數,漫長到像在一步一步走出舉目雪白的冬天。
雲是冰的,風是冷的。
她漸漸忘記很多念頭,僅是一步一步,重複著往最高處走。
直到不知不覺間,麵前浮現路的儘頭,以及塗栩心淚流滿麵的臉。
一向沒個正形的師父張開雙臂,用力朝著她喊。
“小霧——”
“快過來——”
“師父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