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結束之後,雲合顯得興致缺缺。他本來早已看中一柄名器,就想等到任務結束之後換出來,現在卻不得不應杜仰韶的要求,在暗樓首座奇異的目光下選擇了一個短暫的假期。
危月大方地給他們批了七天,而除了杜仰韶外,其他三人對此都沒什麼興趣。能進入暗樓的人,親緣往往淡薄,有些人甚至早已忘記了家人,根基都在樓裡,真有了假也無處可去。
不斷變強,像首座危月一樣在廝殺中登上樓主之位,坐上承天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這才是他們的追求。
而杜仰韶……這個在暗樓這樣奇人異士無數的地方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的少年,永遠是一臉的“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與我無關”的麵無表情,仿佛他自己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遊離於世界之外。
這麼獨的人,要休沐做什麼?
看著杜仰韶瘦削單薄的背影漸行漸遠,雲合眯了眯眼睛。
*
熟悉的小院裡,台階上落滿了灰。
杜仰韶推開門,那堅硬的鎖鏈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放在眼裡。
短短數十天,他在武道上已經脫胎換骨,隻是氣質依然清冷,眸色深深,仿佛凝著一層薄霜,冷冽寒涼。
重新回到這個院子,杜仰韶突然發現,這個束縛他許久的地方真的很小,也很荒涼,對其他人來說,可能連踏入也不屑。
可如果重來一次,他寧願那天沒有任何人到來。
想到那天那個穿著黑披風的男人,杜仰韶垂下眼睛,放在窗台上的手慢慢縮緊。木質窗欄承受不住壓力,在他手下碎成了渣,隻留下一點腐朽的黴味。
他已經知道了那個人是誰,也記住了那個人的名字,但是,他依然打不過他。
杜仰韶笑了一下,弱者沒有反抗的權利,這是外麵的世界教會他的第一個道理。
他抬步走進房間裡,這裡陰暗而潮濕,空蕩蕩的一眼就能全部納入眼底,安靜得讓人連心都空蕩下來。杜仰韶俯身,在簡陋的床上拾起一縷細小柔軟的貓毛。如果沒有這個,那隻陪伴他的貓都仿佛隻是一個幻覺。
有時候,杜仰韶會覺得自己腦子裡的記憶全是幻覺。
記憶裡有一個骨瘦如柴但聲音溫暖,會溫柔地哼著不知名小調哄他入睡的女人,儘管她溫柔的時候很少,白天,她總是疲倦地一遍遍叮囑他,嗬斥他的哭鬨,神經敏感到不願意聽見一點點聲音。
杜仰韶記得她一點點變冷變得僵硬的樣子。不再睜開眼睛,也不再有嚴厲的嗬斥和夜晚的小調。那時他抱著她的胳膊茫然地坐在地上,餓極了也沒有哭,就隻是睜著大大的眼睛發呆,滲人的樣子甚至嚇到了聞訊而來的仆人。
那些人闖了進來,強硬地把她拖走。
於是就隻剩下他一個人,從春到秋,從黎明到日暮,一年又一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其他的東西都隻屬於另一個世界,他們冷漠地望著他,他也冷漠地回視。
直到另一個生物闖了進來,他抓住它,從此他又有了同伴。
他的貓大多數時候總是非常安靜,琥珀般的眼瞳盯著他的時候清澈又透亮,能讓人不自覺地也跟著平靜下來。杜仰韶能感覺到它不喜歡被人抱著,也不喜歡和彆人靠的太近,但當杜仰韶抱起它的時候,它也從不反抗,仿佛一種無奈地縱容。
這種不動聲色的陪伴,就像一個美好的夢境,輕易就可以被人打破。
杜仰韶在屋裡坐了很久,從太陽初升到日上三竿。
身上沸騰的血液一點點冷卻,他低著頭,手無意識地扣住了腰上的短刀。
想殺人。
當血液濺起,對手的身體沉重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時候,他的心總是出奇的平靜。
他想念那種平靜。
而不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心煩。
耳邊似乎有窸窣的聲響,杜仰韶沒有理會。直到思緒一點點收回,他才站起身,推門出去。
“吱呀。”陳腐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灰塵飄蕩在空氣裡。
“喵——”一聲熟悉的叫喚,劃破了少年眼底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