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一《前世》(1 / 2)

重臣攻略手冊 香草芋圓 11895 字 4個月前

遺詔在起居郎手裡。

起居郎候在廊下,等待召喚。薑鸞口述的遺詔被他完完整整地記錄在案,雙手奉上。

他是最後一個和薑鸞說過話的人。

“當時就坐在廊下的石台階處。”起居郎含著淚,抬手指了方位。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宮燈昏黃,火把的光芒跳躍,各處光線混合在一起,形成奇異的光亮,每個人在光下都映照出多個扭曲的影子。

起居郎指出的那處石階,傍晚被薑鸞隨意地坐下,如今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空出來。宮人走路時,刻意地繞路避開那處台階。

裴顯拿著遺詔,逐字逐句地看到最後。

“朕今生虛度,留下許多憾事。生平最大憾事,乃是……”

“生平有三大憾事,抱恨終身。”

“何謂三大憾事?”他低沉地問,“後麵的呢。”

起居郎惶然道,“後麵……後麵沒了。聖人未說。”

裴顯抓著遺詔,默然片刻,點點頭,“她隻來得及說到這裡,病症就帶走了她。”

起居郎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害怕被責罰,那句話便卡在喉嚨裡。

裴顯察覺了他的矛盾,“有話直說。但說出一句有用的,有賞無罰。”

“其實後麵……聖人還說了一句。下官當時在身側伴駕,聽得清楚。但是,不適合記錄在案,下官便未動筆錄下……”

起居郎地小心地瞄著麵前權臣的臉色,“聖人最後一句口諭,原話說———‘算了,他既然不肯來,便不說了’。”他謹慎說完,立刻閉嘴,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

裴顯閉了閉眼。“是她會說的話。”

再睜開眼時,人雖然扯唇笑了下,但臉上毫無笑意,難以形容的疲憊籠罩了眉眼。

“臨走前最後的話,還說一半留一半,叫我以後如何猜。”

此起彼伏的哀慟聲中,幾個隨身大宮女進殿,開始收殮,整理最後的妝容,更換衣裳。

起居郎退下之前,裴顯問了他最後一句,“聖人去的時候,去的可平靜?”

起居郎惶惑不安,左思右想,最後字斟句酌地答了句,

“下官看麵色尚算得上平靜。至於心裡是否平靜……下官……下官不知。”

裴顯沒說什麼,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文鏡茫然地站在庭院裡。

他被無邊無際的後悔齧咬心肺,對著暮靄深重的夜色發愣。

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裴顯緩步走到他的身側,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又問了今日的第二遍,

“聖人去的時候,去的可平靜?”

文鏡也不知。

他額頭幾根青筋不受控製地突突抽動著。

“督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這回當真不好了。如果早點知道,我一定不會攔著她。”

“攔著她做什麼。”

文鏡露出茫然的神色,“她想吹吹風。”

“可是督帥前幾日吩咐下來的,時節轉換,天氣乍冷乍熱,需得謹防受涼病倒,多看顧著臨風殿這邊,不要縱著陛下胡鬨。”

文鏡對著黑茫茫的夜,神色恍惚,

“傍晚時,她醒了,從寢殿裡開了窗,說想吹吹風,說一刻鐘就好……我、我把窗戶關了。”

周圍陷入了死寂。眾多的哭泣聲仿佛成了背景,聚集在臨風殿飄蕩不散,宮人四處奔走著拿來白布白綢白幡,紅色燈籠從高處卸下,改掛上白燈籠,白幡蓋住了熱鬨開花的花叢枝頭。

文鏡丟了魂似的,站在新掛起的一圈白燈籠的中央,燈光映得他臉色煞白。

裴顯轉到文鏡麵前,停步,抬腳踹了過去。

踹得極狠,文鏡被一腳踹到地上,在地上打滾,卻不覺得身子疼痛,反倒覺得解氣,恨不得自己被當場踹死,就不必再承受鋪天蓋地湮沒他的內疚了。

周圍路過的宮人們紛紛停步,眾多視線驚駭地注視這邊。

呂吉祥的徒子徒孫們摸著牆角湊成一堆,圍攏在呂吉祥身側竊竊私語。

庭院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把窗戶關了,她就出來庭院了?”

文鏡捂著胸腹艱難起身,“她出來庭院了。她想吹吹風,便出來走走。但沒走出幾步,呂吉祥帶著人把她攔在中庭,說不許她出去。”

裴顯笑了聲,“把呂吉祥帶過來。”

呂吉祥在角落處覷得分明,不等傳召,自己踩著小碎步急奔了過去。

裴顯的視線從正往上掛的白奠燈籠處轉過來,落在他的臉上,轉了一圈,“剛才你在殿裡說,她去的時候,很平靜?”

呂吉祥急忙賭咒發誓,“平靜,很平靜。當時這麼多人見證。聖人去的時候,就坐在石台階那兒,召了起居郎,說完了遺囑,抬頭看了會兒天色,大限已到,聖人就無牽無掛地去啦。”

他身後跟著的徒子徒孫搗蒜似的點頭,“就是,當時就是如此!”

裴顯漠然聽著,沒有搭理這邊的話頭,穿過一群錦衣內侍,徑直往前走去。

他站在薑鸞最後坐過的石台階麵前。

“人生三大憾事……”

聲音極低,仿佛是和身後跟隨的呂吉祥說話,又仿佛自言自語,“揣著滿腹憾事,誰能平靜地去?”

他轉過身,不疾不徐的腳步再度穿過一眾錦衣內監。所有人的視線跟隨著他的腳步。

呂吉祥惴惴不安,在內廷多年挺得筆直的腰背不自覺地往前彎。

“呂吉祥,她向來不喜你,幾次提出要調換了你,始終沒有換。”

呂吉祥噗通跪下,指天發誓,“奴婢此身追隨效忠裴相!”

裴顯嘲諷地笑了笑,“你是有幾分本事的人。七年不換你,隻圖一個內廷無事,平平安安。”

呂吉祥哭天抹淚地表功,“不敢辜負裴相的囑托,七年裡,內廷確實無事,抓獲了數起潛伏不軌的刺客,及時撲滅了幾場天雷火患,修繕宮室,傳喚禦醫,看顧著聖人,始終平平安安!聖人身子不好,大家又不是頭一天知道。聖人病歿了,這這這,遲早的事……並非我等服侍不利的罪過啊。裴相,裴相,明鑒哪!”

裴顯已經不想再聽了。

他漠然抬腳往前走。

“聖人若安好,則內廷無事,平平安安。聖人今日病勢惡化,油儘燈枯,卻無一個人提前察覺。”

“她不在了,又何須你們內廷。”

“當做追責也可,當做遷怒也可。”

“她去了,地下缺少服侍的人。帶著你的徒子徒孫,都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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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了呂吉祥,確實在遷怒。

薑鸞生前就不喜歡呂吉祥,才不會要他追隨地下服侍。

殉了也隻會葬在陵墓外圍,不入內寢陵。

內寢陵裡陪葬的,都是她心心念念喜愛的物件。

薑鸞身子不好,每年秋冬都會病危,這七年來,朝野人儘皆知。從薑鸞登基的第一年,工匠就在趕修她的帝陵。

朝廷缺錢,陵墓修修停停,國庫有收入了就修一段時間,碰上打仗了,國庫收入撥入軍費,陵墓的工程就要被迫停下。

薑鸞自己從不放在心上。

“再寒磣,也不會比先帝的陵墓更寒磣。”薑鸞曾經無事時和他閒聊,談到的先帝不是她父親明宗皇帝,是她短命的兄長。

“先帝登基兩年就病逝,陵墓才動工,大山裡鑿開個墓穴,外頭鋪個石道,兩邊的石人石馬都沒來得及雕刻,先帝的棺槨就送進去墓穴了。”

薑鸞說笑了一句,“至少我的墓外頭擺了八對石人石馬,看起來體麵多了。”

裴顯當時喝著茶,隻聽不答。

先帝的死因,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是他需要終生背負的罪孽,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天塹。

薑鸞不知情,所以她談笑間可以輕鬆地提起先帝的死,先帝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