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的孩子麵色慘白,但還站在同伴身前,張開雙臂宛如護崽的母雞,他看向寧楓的目光仿佛燃燒著鮮紅的岩漿,警惕,怨恨,更多的還是恐懼與絕望。
此時此刻,商人的幼崽體會到了曾被他們部落壓迫的奴隸的心情。
寧楓記得這個孩子,那是商人族長的兒子,和羽差不多大,性格卻肉眼可見的天差地彆。
司南跟著寧楓的目光轉頭,自然看到了那個孩子,這種眼神可不是好兆頭,他可不會把一點就爆的炸彈放在寧楓身邊。
“白白,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我去殺了他們,咱們就可以一起回家了。”司南語氣平常,甚至帶著一些對寧楓的安撫與溫和,仿佛殺了那些孩子和踩死螻蟻沒有分彆。
“!”宛若驚弓之鳥的孩子們立刻靠的更近,他們緊貼著彼此,縮在角落,現在除了活下去彆的都不重要了。
男孩的牙齒碰撞著發出哢嗒嗒的顫聲,像一頭炸毛了的小獸,他從沒有如此弱小的時候,畢竟自男孩降生以來,他的父親就是商人族長,是帶領商人部落把奴隸交易擴大了幾倍的領頭人。
可就在剛剛,男孩眼中英雄般的父親轟然倒下,連同他的依仗也一同崩塌,男孩第一次在強大無匹的外來者手下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男孩不得不承認,甚至後悔,自己不該把恨意表現的這麼明顯……
寧楓反握住了司南的手,搖頭製止了這個危險的想法,“他們沒吃過人。”
即使在剛剛混亂攻擊的搏殺中寧楓也做出了這樣的決斷,他把那些衝上來的孩子推開了。
鐵山部落的那些幼崽是吃了肉,但他們不清楚那些是什麼肉,商人部落的幼崽是知道商人們做了什麼,但幼崽們還
太小,並沒有來得及參與。
誰生誰死?[]?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在這個沒有秩序的世界全要依靠拳頭最硬的人來評判,而領主生來就擁有淩駕於獸人之上的力量,這種碾壓一切的強大是領主向他人施予善意的根基。
憑借情緒濫殺的口子一旦打開,宛如決堤的洪水會衝垮一切。
寧楓凝結著乾涸血痕的手掌順著司南的手臂肌肉向上撫過,最後按住了他的後頸,五指順勢穿過濃黑柔軟的發絲,輕輕摩挲,像在給大狗順毛。
感受到男人的身體在自己手中放鬆下來,寧楓偏頭在他的唇上輕輕碰了碰,“我們和商人不一樣,明白嗎?我很好,你不要急。”
商人部落的生存方式的確存在,再根據之前獲得的信息,想來販賣同類的情況在巨樹森林之外應該算較為常見。
寧楓不理解,也不會去理解,更不強求奴隸販子理解他的想法,隻是站在對立麵而已,寧楓甚至可以“尊重”他們弱肉強食的生存理念。
大不了就像商人部落這樣,弱肉強食,比誰拳頭硬好了。
簡單觸碰的一個吻讓司南渾身一震,滾燙的熱度從耳朵蔓延到脖頸,他的喉結動了動,抑製不住的展開雙臂用自己的體溫擁住了衣衫染血的青年,“……嗯。”
司南本意是想安慰寧楓的,現在卻反過來被安撫了,不過他也明白過來寧楓比自己要堅強得多,是他太過多慮了。
交換的體溫賦予了這個擁抱遠超言語所能表達的意義,司南埋首在寧楓頸側輕輕的蹭了蹭,他知道現在的場合不合時宜,自己最好快點鬆手結束這個擁抱,但是……
算了,如果寧楓質問,他決定說自己被嚇到了。
“好了,起來吧,收拾一下,我們都需要休息。”可惜寧楓並沒有質問,他的下巴搭在司南的肩膀,手掌一下一下的理順著司南身上毛絨絨的獸皮衣,目光再次掠過那些屍體,沉靜而堅定。
隻是再一抬眼,寧楓對上了一雙雙睜大的眼睛。
跟著司南來的奴隸都到了門外,一個挨一個,一張張臉上全是驚駭與惶恐,實在是商人屍體太多了,儘管寧楓沒有用殘暴的手段,屍身都較為完整,鮮血還是不可避免地流淌,浸透了冰雪,像是深紅色的晶瑩礦脈。
不過奴隸們見多了血腥殘暴的畫麵,他們並不驚訝於死了多少人,隻驚訝於死的竟然都是認知裡高高在上的商人。
略一思考就知道這些人肯定是司南帶出來的,寧楓有條不紊的給他們發號施令,原本因為商人身死而茫然無措的奴隸們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習慣性的聽從行動起來。
“規整屍身,確認這些商人的身份,清點物資和人頭數,留十人烹煮食物。”
“行動。”
狂驟的暴風雪將天地混成一片混沌,雪麵之下反而得到了片刻安寧。
這一層都是血的腥味,染血的冰雪太多清理起來十分麻煩,換一層處理後續的問題更方便。而且寧楓討厭商人的“王座”,他寧可坐在地上也對那個椅子視若無睹就足矣
看出他的態度。
換一個空間,或許可以讓他更加心平氣和。
奴隸們都在忙忙碌碌,他們習慣了被命令,司南指揮起來一點不費力,畢竟現在也沒人會質疑寧楓竟然隻有一個人,那麼多商人的屍體還在一個個確認呢。
有司南在,寧楓放心的挑了個狹小但安靜的雪窟稍作休息。
關上了木板門,青年褪去那些繁瑣漂亮的服飾搭配,白皙柔韌的背部沒入木桶中微微蕩漾的溫水。
傷口的刺痛使得肌肉線條輕輕收縮,最終還是放鬆下來,讓自己完全被溫水包裹。
寧楓知道,自己隻要睡一覺,休息好,身上這些沒傷到骨頭的皮肉傷就會愈合的七七八八。
身體放鬆的後仰,後頸能感受到木桶邊沿的潮濕與堅硬,絲滑如瀑的銀發垂在桶外,晶瑩的水滴還未落下就被炭盆散發的熱浪蒸騰為氣,沒留下一絲痕跡。
閉目養神的寧楓耳尖微動,他聽到了水汽被火焰炙烤而發出細微噗噗聲,腦子裡隨之閃過一個念頭。
燃燒的木炭是商人的物資,等著被他用來取暖的獸皮也是商人的庫存。
掠奪與侵占,的確是積累資源的最快方法。
卻不該提倡
他的白狼領地就在巨樹森林中央,相當於整個森林的資源都任他取用,寧楓的物欲需求還很低,自然沒必要掠奪他人。
但寧楓心知肚明,他能如此選擇的前提是自己能在巨樹森林的中央安家落戶。
啊——
寧楓抬手撫額,帶起的水滴順著清晰的麵部輪廓滑落,在他閉目歎息時又無聲的墜落於水麵,隻留下一道像是淚痕的無形水漬。
他放任自己墜入明亮而溫暖的夢鄉
濃綠茂盛的古樹之下,斑駁日光裹挾了飛舞於草木之間的塵埃,星星點點朦朧模糊,體態修長健壯的白狼舒展著前肢,蓬鬆雪白的大尾巴甩過搖曳的嫩綠草葉。
本該和記憶中一樣美好而寧靜的畫麵,卻被突兀的喊殺聲擊碎,不止是幾人或幾十人的聲音,更像是千百人恐懼而憤怒的叫嚷著,然後就是血的味道。
濃鬱的像浸泡在血水中
白狼睜開眼,眼前並沒有什麼古樹草坪,唯有陰暗天幕下手拿長矛圓盾的人們在相互攻擊。
混亂,踐踏,鮮血,死亡
白狼不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不是人與人之間單純的爭執,更像是兩個部落、兩個領地之間爆發的激烈衝突,明明大家都是同類,卻不死不休。
他敏銳的捕捉到了腦子裡一閃而過的詞彙。
戰爭
這似乎是個可怕的東西,在理解它之前本能就先在排斥它。
一晃神,廝殺的獸人們不知何時都變成了滿臉死氣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堆疊著,似乎還殘留著餘溫。
白狼覺得很冷,他踉蹌著踩過這些屍體不知道要去哪,隻知道爪子觸碰到的還是柔軟的,直到瞧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高大蒼白的
男人佝僂著脊背,垂著腦袋跪在那,身上漆黑的獸皮衣被鮮血完全浸透,隻有□□還殘留著就要消散的餘溫。
白狼像被指引走過去,他想要找到對方的所遭受的致命傷是什麼,便低頭輕輕嗅聞,青綠而迷茫的豎瞳略一轉動,撞進了那雙渙散無光的眼睛。
熟悉的冰藍色
“砰!”重物摔倒的悶響
寧楓驀然睜眼,還沒聚焦的瞳孔注視著雪窟內的大片冰雪,眼底殘留著驚愕與後怕。
前半段他像個旁觀者,在看一段記憶,但是後麵明顯是夢境,司南還活的好好的呢。
寧楓從水溫變涼的木桶中翻身而出,雪白的獸皮衣自然的包裹著他的身軀,自己的皮毛雖然單調,卻也比那些款式華美的衣衫更加合身。
推開木門,寧楓將發尾凝結的冰晶掐碎,看著雪窟的走廊不遠處渾身寫滿了狼狽與慌亂的男人,正從打滑的冰雪上爬起來。
還是個“熟人”,葉,沒來得及吃人的商人幸運兒。
葉有些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一抬頭又看到一道身影注視著自己,今天剛經曆了巨大變故的他神經係的跟頭發絲一樣,腿一軟,砰地一聲又摔得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您……”聲音都在抖。
很明顯,剛剛那寧楓從夢中驚醒的聲音就來源於他。
寧楓抬手製止了沒意義的話語,眼神帶著些審視,“急匆匆的,乾什麼呢。”
葉努力爬起來站穩,整理了一下身上縫著獸皮的布衣,扯了扯嘴角露出略帶討好的神情,“剛剛司南大人派我們去給不方便上來的懷孕女奴送去食物,都送到了。”
親眼目睹了其他數十商人的死亡,葉和其他三個幸存的商人自然戰戰兢兢,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並不知道自己還活著原因,反而格外害怕。
寧楓疑惑,“然後呢?”
葉咽了下口水,他感覺自己額頭流下了冷汗,又不敢抬手去擦,隻能硬著頭皮坦白,“有個女人突然產仔了,情況很不好,都是血,我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奴隸都是商人的財產,能下崽的奴隸價值更高,以往傳這個消息的商人都免不了商人族長的一頓責罰。
葉也害怕,他怕那個女奴如果真的撐不過來,這個一言不合就把幾十商人屠戮殆儘的青年會不會不由分說的殺掉自己。
寧楓沒發現這人複雜心思,前所未有的血腥夢境再次閃回,他短期內都不想見血了,但這種時候還是人命優先,“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