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太知道江弦這貨的稿費有多高了。
不說彆的,就江弦出版的那些作品都有多少了?
出版社每一次加印這些作品,都得再給江弦支付上一筆印數稿酬,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哪像他們這些作家,大部分時候寫文章都是一錘子買賣,文章發表以後,基本很難再創造出什麼價值。
領受了獲獎證書、獎牌和三千元獎金,獲獎的六位作家依次進行了發言,分享了自己獲獎的感受。
姚雪垠講的時候眼眶都濕潤了,有時候,一個作家對一部耗儘的心血,可不比養活一個孩子少。
說起來姚雪垠老爺子一生也夠傳奇的。
他小時候還被土匪當“肉票”抓去過。
旋又被一個土匪小頭目認為義子,在土匪中生活了100多天。
很快輪到江弦發言。
今年,他的一篇報告文學《理解萬歲》,在國內很多地方都講的非常火爆,所以作協特地給他安排作為作家代表進行發言。
此外,這次安排又摻雜著幾分試探。
如今文藝界,分歧非常嚴重。
大體來說,作家們可以分為“惜春派”和“偏左派”兩個派係。
這場“惜春派”和“偏左派”之間拉鋸式的較量,幾乎貫穿整個80年代。
並且越是作協的高層,文學地位越高,自身的派係就越堅定。
像是茅、巴、光、馮、陳,被視作“惜春派”的代表。
劉、丁、賀、王、林,這些則是“偏左派”的代表。
哪怕此刻台上的獲獎作家,大部分也都有自己的文學立場。
唯獨江弦這個作家比較特殊。
他的代表作裡有大逆不道的意識流文學、尋根文學,還有傷痕和反思。
所以惜春派一向將他視作自己人,視作惜春派的得力乾將。
然而江弦在後續創作中,漸漸放棄了“傷痕”“反思”的寫法,不再致力於挖掘那段曆史。
隨著他思想的越發晦澀,江弦的立場變得越發變得模糊。
說他惜春,他的一些表現又有點偏左,說他偏左,他比誰都惜春。
反正從他文章裡,沒辦法將他明確的歸於哪方派係。
江弦如此小的年紀就能捧得茅盾文學獎這座桂冠,在未來的文學界必然牢牢占據一席之地。
所以這次安排江弦發言,不管是惜春派還是偏左派,都沒有反對,都樂於促成。
兩派都想從這次發言裡聽一聽江弦的文學態度和文學立場。
你江弦究竟把自己歸在哪個派係?哪個山頭?
當江弦站在主席台中央的一刻,所有人都朝著這名年輕作家看去,期待著他接下來的發言。
在這種場合下,一個作家對文學態度的表達,一定會透露出他們的文學立場。
聽到江弦題寫的發言稿名為《深情地領受人民的鞭策》。
偏左派的作家們相視一笑,惜春派的作家則微微皺起了眉。
在過去幾年裡,依靠著“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惜春派”在輿論場取得了爭論的話語權,在雙方的爭論當中,“惜春派”占據了很大的優勢地位。
但就在今年,隨著上頭精神的東風抓緊,攻守易型,偏左派發起對惜春派的反攻。
如此形勢之下,江弦這樣一個發言題目,難免會讓人覺得,這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要向著占據上風的偏左派那邊靠攏。
“.我知道此生的文學義務就是建樹關於人的理想,建樹關於生死、榮辱、愛恨、美醜的人性坐標。”
“一個人的曆史是國家曆史的一部分,一個人的精神是時代精神的一部分,一個人的情懷是民族情懷的一部分。”
“為此,我喜歡精確到位的現實主義,喜歡情緒飽滿的理想主義,也喜歡直麵人類精神危機的現代主義。”
“寫作者的精神維度決定了其作品的優劣高低,所以,對登高望遠的熱愛時刻伴隨著我們對隕落與滑坡的警惕,寫作者的另一個名字就是永遠的攀登者。”
“.”
江弦講前麵的時候,“偏左派”聽的頻頻點頭,就連和江弦有些舊怨在的賀井之,緊繃的臉色都舒緩幾分。
不過講到後麵,就換成“惜春派”的作家眼神逐漸變得明亮。
江弦一番發言很快結束。
禮堂內的作家們,不管是偏左派還是惜春派,齊刷刷為他的這段發言鼓起了掌。
因為在他們看來,江弦的發言裡有相當漂亮的金句。
但是鼓掌過後,他們又忍不住要問自己。
這小子究竟是算個啥派?
說了半天,說的這麼好,到最後不還是沒說清楚麼?
授獎大會結束,大會堂裡來自全國各地的六百多名文藝工作者,一同進行了大合影。
費了一些周折才結束。
中午就在海子裡用餐,下午又緊接著舉行一場座談會。
獲獎的六位作家仍是人群中的焦點,尤其是最年輕的江弦,他的作品被在場的評委和出席嘉賓多次談到。
座談會進行到一半,創作《東方》的魏巍忽然問了江弦一個問題:
“你覺得未來的文學,是應該真實地暴露和反映中國當代社會傷痕與現實,還是應該恢複“十七年”主流文學。”
這算是把江弦給逼到死角了。
剛才他那一番發言,大家聽了半天,也沒聽出一個確切的態度。
但現在魏巍的這個問題,正是惜春派和偏左派爭論的核心。
他這個問題問完,本來氣氛熱烈的座談會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了江弦。
江弦歎一口氣。
見眾人如此關注,他不慌不忙的喝一口麵前的茶水。
“魏巍同誌,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
他抻了幾秒鐘說出這麼一句話,讓本來期待的眾人倍感失望,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江弦見眾人如此反應,輕笑兩聲解釋道:
“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是因為我有一個和這個問題相衝突的觀點。”
“我是個年輕作家,在場的很多作家都是我的老前輩,作品都是我曾經讀過的,像王濛同誌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劉白羽同誌的《火光在前》,丁淩同誌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巴金同誌的《家》.”
江弦一連點了很多人的名字,這其中既有“惜春派”,也有“偏左派”。
眾人都有些懵,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接下來江弦絕對要表述清楚他的觀點。
“我說的這些作品,有些是我小時候讀到的,有些是我走上文學道路以後才讀的。
作為一個年輕人,我在這些作品裡,讀到了一些隱藏的內容。
那就是‘形而上’的思想內容,以及思想中最深層的‘使命感’。”
眾人聽得專注,也就跟著江弦的話語思考。
聽到他說的這個“隱藏內容”,俱是一愣。
可不就是如他所說?
不管是惜春派的作家,還是偏左派的作家,裡當然都有一種“使命感”。
江弦緊接著道:“但是作為一個年輕作家,在寫作這麼久以後,在讀過巴爾紮克看過川端康成以後,我漸漸的摸索出一條我渴望的寫作道路,或者說一種更適合我自己的寫作方式”
“那就是更渴望尊重個性、尊重個體的寫作方式。”
“就像死裡逃生之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淹沒於體製機器中的卡夫卡、我行我素的納博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