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2 / 2)

嬌憐 椒鹽小甜餅 20998 字 2024-03-10

她想了想,彎了彎杏花眸:“等這件事結束後,我請顧大人吃最好吃的甜酪。”

顧憫之回身,望見身著紅裙的少女立在燈火通明的遊廊上。

杏眸彎彎,梨渦淺淺。

像是連日的陰雨後,終於見了晴日。

他輕頷首,打起那柄竹骨傘,走進廊下晦暗的秋雨中。

*

顧憫之離開後,李羨魚喚了月見過來,將臨淵藏到偏殿裡,自己則換了件乾淨的寢衣躺在榻上,背著月見,偷偷將藥服下。

她拉著月見的袖口,反複叮囑道:“要是我明日病得快死了,你一定,一定要去喚父皇來看我。”

月見以為她是這幾日累極了,在說胡話,便隻是不停搖頭,念念叨叨地道:“公主可彆亂講,什麼病啊,死啊的,絕不會有這樣的事。”

李羨魚也確實有些倦了,便也沒有再說下去。

她輕闔上眼,很快便抱著自己的錦枕睡了過去。

翌日,李羨魚果然發起了高熱。

她躺在柔軟的錦被裡,覺得自己渾身都燙,燒得迷迷糊糊的,看著眼前的紅帳,與雪白的錦被,都像是變成了一個又一個模糊的色塊。

月見竹瓷她們都慌了神,匆匆忙忙地尋了太醫來看她。

在數位太醫束手無策後,月見想起她昨日的話來,便帶著她的玉牌,去太極殿前跪了許久,終是將此事稟報給了皇帝。

於是,她的父皇終於在一個黃昏裡過來看她了。

那是一個顏色格外不同的明黃色色塊,身上滿是酒氣,立在她的帳外,對著其他各種顏色的色塊大發雷霆。

她燒得朦朧,聽不大清楚,隻依稀聽見一句——

“若是嘉寧死了,呼衍來朝後,誰代公主去和親?”

李羨魚想,那確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應當比一支紫玉笛重要得多。

於是她努力翻了個身,對著那個明黃色的色塊低聲道:“父皇,嘉寧想要一支紫玉笛。”

皇帝愕然轉過身來,睜大一雙滿是血絲的醉眼。

“嘉寧,你說什麼?”

李羨魚便將昨夜裡編好的話說給他聽:“嘉寧昨夜夢見一個惡鬼站在嘉寧的床頭。說是嘉寧從它這裡偷了支紫玉笛走,若是不還給它,便要將嘉寧也帶走。”

皇帝酒意微散,思考得像是也格外地慢。許久方喃喃道:“竟有這等事?”

此刻,一眾太醫裡,行出一人。

李羨魚看不清他的容貌,隻聽見顧憫之溫潤的語聲:“公主年歲尚小,因夢魘住並非罕事。而心病尚需心藥醫。興許公主說的紫玉笛,便是藥引。”

皇帝聞言,立時一揮袍袖道:“承吉,令內務府做一支送來。要快!”

承吉苦著臉:“陛下這,這雕玉的事,恐怕……”

他說著,像是倏然想起什麼,麵上重新生出笑來,連聲道:“奴才倏然想起,國庫裡便有一支現成的紫玉笛。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成,極襯公主。”

皇帝本就是宿醉方醒,此刻聽他們說了這一陣,更是覺得頭疼心煩,便不耐地揮手道:“那還不快去!”

*

有皇帝的口諭在,底下的宮人自不敢耽擱。

不過是短短半個時辰,一支紫玉笛便從國庫裡被尋出,送到了李羨魚的寢殿。

同時端進來的,還有一碗湯藥。

月見將藥喂給她,小聲在她耳畔道:“這是顧大人開的方子,還說一定要等紫玉笛送到了,才能喂公主喝下。”

月見說著有些好奇:“難道這支紫玉笛,還真有治病救人的功效?”

李羨魚將藥喝了,覺得身上似乎沒那般熱了,便抿唇對月見笑了笑:“有的。”

她道:“你過一會兒,再替我去影衛司裡走一趟,請司正過來。這支笛子,才能發揮出它的功效來。”

她說罷,便覺困意上湧,一闔上眼,便又沉沉睡了過去。

待她再醒轉的時候,天光已經轉淡。

李羨魚覺得自己似乎不再那般糊塗了,隻是身上還有些餘熱沒有褪下。

她裹了件厚實的鬥篷,兩頰紅紅地趿鞋起身,問守在榻前的月見:“司正請來了嗎?”

月見點頭:“奴婢去過了,司正說,等入夜後,他便來過來拿走約定好的東西。”

月見不解道:“他說的是什麼東西?公主欠了他什麼嗎?”

李羨魚羽睫輕眨,抱著裝紫玉笛的匣子輕輕莞爾:“現在,是司正欠我的了。”

月見愈發茫然。

李羨魚也沒有過多解釋,隻是抱著木匣走到了偏殿裡,坐在臨淵的榻邊,安靜地等著最後一縷天光收儘,明月升起。

在這樣靜謐的一段時光裡,李羨魚慢慢升起些好奇來。

她想看看,究竟是怎樣一支笛子,能讓羌無這樣執著。

於是,她點了支紅燭,就著燭光輕輕將木匣打開。

古樸的木匣裡鋪著一層厚密的錦緞,而錦緞上,則放著一支玉笛。

通體瑩潤,在燭光下泛著輕柔的淡紫色光澤,皎皎如明月。

李羨魚將這支紫玉笛取出來,左右看了看,發覺笛身上還有一行小字。

“將心托明月,流影入君懷。”

她念出來,不明就裡,便又將紫玉笛收回匣子中,等著羌無過來。

在第一縷月色照到廊前時,偏殿的支摘窗被人輕叩了兩叩。

李羨魚回轉過身去,看見羌無立在窗外,隔著夜色向她從容比手:“公主,臣來拿回自己索要的東西。”

李羨魚便起身走到窗畔,將紫玉笛連同木匣一同遞給他:“司正要的紫玉笛我拿到了。”

她忐忑地問:“那,司正是不是可以兌現自己的承諾了?”

羌無抬手接過木匣打開,指尖拂過上頭鏤刻的那行小字,低啞地笑出聲來:“臣從不食言。”

李羨魚多日高懸的心終於放落。

“請公主回避。”而羌無又道:“臣解毒與下毒的手法,從不傳人。”

李羨魚點了點頭,依言避讓到殿外去,靜靜往坐楣上坐下。

今夜沒有落雨。

一輪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涼而靜謐。

*

半個時辰後,槅扇重新被推開。

羌無站在門內,如常向李羨魚比手行禮:“公主,照夜清已解。”

李羨魚杏眸亮起,提裙站起身來,匆匆入內。

她走到榻邊,垂眸去看臨淵的傷勢。

臨淵小臂上的傷口已不再滲血,而一旁托盤中放著幾塊染血的白布,上頭的血跡也已是正常的紅色。

可,少年仍未醒轉。

李羨魚愣了愣,立時抬眸去看羌無:“司正?”

羌無信手將幾塊沾血的白布毀去。

他道:“公主不妨再等等。”

李羨魚唯有在榻邊坐落,輕輕垂眸。

而榻上的少年劍眉緊皺,似沉在一場深濃夢境中。

*

四麵是不見天日的高山密林。

他劍袖騎裝,策馬疾行於林中。身後不住有冷箭從密林中穿出,帶著淩厲的破風聲,險險擦過他的身畔。

他伏低了身子,持馬背上的長弓還擊。

破空聲中,有追兵墜馬,被馬蹄踐踏,發出淒厲的慘嚎。

但更多的追兵隨之湧上。

有人厲聲呼喝:“不留活口!若是讓他活著回去,咱們都活不成!”

語聲落,箭如飛蝗而來。

他棄下長弓,改為持劍,將飛來的冷箭擊落。

萬箭齊發,密密如織。終有一支漏網的箭矢從刁鑽之處飛出,驟然射中駿馬頸側。

駿馬吃痛,縱身一躍,從兩顆參天大樹的縫隙裡騰身而過,終是躍出這被重重埋伏的密林。

天光驟然大亮。

他看見,密林儘頭,是深不見底的斷崖。

駿馬四蹄踏空,帶著他一同滾落。

臨淵驀地睜眼,本能地起身伸手,緊緊握住了眼前之物。

指尖傳來的觸感柔軟而纖細,宛如花枝。

繼而,他看見李羨魚染著胭脂色的雙頰,與波光粼粼的杏花眸。

她也輕愣了愣,繼而那雙漂亮的杏花眸裡露光輕閃,殷紅的唇角卻輕輕抬起,唇畔梨渦淺顯。

李羨魚對他綻開笑顏:“臨淵,你終於醒過來了。”

臨淵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沒有密林,沒有箭雨與追兵。

他坐在一張陌生的錦榻上,伸手緊緊握著李羨魚的手腕,力道大的像是要將她細嫩的肌膚掐出紅印。

“公主?”

臨淵本能地收回手,語聲低啞:“抱歉。”

他試圖起身,小臂上與腦海中傳來的鈍痛令他略微皺眉:“我為何會在此處?”

他毫無印象。

羌無遠遠看著,掌中握著那柄流光皎皎的紫玉笛,麵具後的眼睛裡喜怒難辨。

他沙啞地笑了聲,不知是無心還是刻意:“公主為你奔波了數日,還大病了一場。你卻連聲臣都不稱麼?”

李羨魚被他說得局促起來,本就熱度還未褪儘的雙頰又生出一層更鮮豔的緋色。

她回過臉去:“司正!”

羌無短促地笑了聲,不再開口。

他握著紫玉笛,對李羨魚略一比手,身形隨之展開,很快便消失於殿外深濃夜色中。

殿內便隻餘下李羨魚與臨淵兩人。

李羨魚愈發局促。

她緋紅著臉,小聲道:“你彆聽他胡說呀,什麼大病了一場,沒有這樣的事。”

臨淵看向她。

李羨魚的雙頰異常的緋紅。

身上的溫度,似也比尋常時更燙。

像是在發熱。

他伸手,想碰一下李羨魚的額頭。

李羨魚往後躲了躲,小聲解釋道:“這是用了藥的緣故。等藥效褪了,便好了。”

臨淵的指尖微頓,稍頃,他收回手,微垂下眼。

他想,他已知道了羌無話中的真偽。

記憶同時回籠,他立時明白過來,明月中劈來的那柄刀上,淬了罕見的毒。

他應當是昏迷了幾日。

直至方才羌無收了李羨魚的好處,過來解毒。

一切串聯在一處,便很好理解。

唯一讓他不能明白的是,李羨魚為何要這般努力地去救他,甚至不惜讓自己大病一場。

他想,原本像他這樣的人,即便是死在尋仇的路上,也隻是尋常。

而李羨魚也有好多事想問他。

例如他之前去了哪裡,為什麼會中這樣的毒,還有他往後,是不是便不用再去尋仇了——

但她實在是太倦了。

奔波了這幾日,心弦緊繃的時候,倒不覺得如何疲憊,可當那根緊繃的弦鬆下,這才覺得,渾身的倦意都像是潮水般湧上來,似要將她吞沒。

她甚至連寢殿都不想回去。

於是,她便輕碰了碰臨淵的袖緣,示意他站起身來,而自己則是倒頭便往錦被裡鑽。

她拿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倦倦闔上眼,朦朧道:“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臨淵默了默,終是低聲道:“好。”

他替李羨魚將紅帳放落,自己依舊是回到了梁上。

夜色漸濃,夜風自半敞的支摘窗裡湧入,帶來些微的涼意。

睡在紅帳裡的李羨魚倏然輕輕喚了聲。

“臨淵。”

臨淵抬眼,本能地如常想問她,有什麼事。

但旋即,他想起羌無的話來。

月色淡淡,倚坐在梁上的少年徐徐垂下羽睫,低聲應道。

“臣在。”

夜風吹動低垂的紅帳,將昨夜未散的水汽與少年低醇的語聲一同渡入帳內。

錦榻上的李羨魚卻沒再回應他。

臨淵等了良久,終於還是自梁上掠下,抬手撩起了垂落的紅帳。

李羨魚躺在錦被內,一雙形狀美好的杏花眸輕闔著,顯然並未醒轉。

但許是藥力尚未褪儘的緣故。

她睡得不大安穩,秀眉緊蹙著,眉心上凝起許多珍珠似的細汗。

像是還在發熱。

臨淵皺眉,伸手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李羨魚低垂的羽睫輕顫了顫。

繼而,她像是觸及到涼意,抑或是將他當成自己榻上的錦枕,十分自然地伸手環過他勁窄的腰身,將發燙的側臉貼在他冰涼的衣料上。

臨淵身子一僵,動作驟然頓住。

他本能地想避開。

但李羨魚的指尖這般燙,雙頰紅得深豔,像是連呼吸都是熱的。

燒得這般厲害。

他微闔了闔眼,終究是輕垂下指尖。

沒有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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