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2 / 2)

滿是樹木的山上像被剃刀剃了頭一樣,露出一條寬寬的棕色痕跡。泥土順著這條痕跡衝下來,把山上的一切都倒卷在裡麵。等滑下了山,更是衝出去很遠。

山腳下剛開墾好的農田被衝了,根本看不見田地的影子。還有一戶勤快的人家準備建房子,地基打好了,一間屋子的雛形也有了,正等著封頂,房子被埋在泥土下麵,消失的乾乾淨淨。

這家的女兒木木愣愣地看著原本是房子的地方,嘴唇哆嗦了幾次都沒能說出話來。

半晌,終於說出來一句:“家又沒了。”

聲音輕飄飄的,引得周圍的人都紅了眼。自然力量太過可怕,不少人單是看了一眼,略略想象當時的情況,就被自己的腦補嚇得腿軟倒在了地上,也不站起來,就那麼跪著,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拜謝哪路神仙。

宣寧也嚇了一跳,群山之間在晴天是個避世隱居的好地方,這種連綿陰雨天還待在這裡,就是自尋死路了。

可出也不好出去,留也不好留下。大家暫時待在原地,每天都有一堆人朝著各種方向跪拜,乞求老天爺開開眼,給兩天好臉色,讓山上的泥土稍微乾一點,彆那麼容易引發泥石流,他們也好暫時離開這裡。

許是王家村運氣好,天雖然一直陰著,但也有整整三天沒下雨。村裡人可不敢用命去賭接下來會不會又是連下幾天雨,趕緊收拾東西,準備走出去避一避。

比起來的時候各種破爛零碎都帶著,但其實全賣了也換不來幾文錢的情況,王家村這次帶的東西體麵了不少。

宣寧開店從富人那裡得到這個世界的銀錢,然後用銀錢買了大量的鐵和其他超市裡沒有的東西。每個村民手裡都有全套的農具,板車也是每家每戶都至少有了一個。

村民們平時拿著鐮刀準備禦敵,遇見山路不通實在繞不過去的時候,幾個人拿出鐵鍁就開始乾活,其他人歇口氣的功夫,路就恢複了暢通。

除此以外,王家村最近的日子可謂富裕。老老少少每頓飯都能吃飽,甚至學著宣寧的樣子每天吃三頓,惹得老人們又是天天給宣寧祈福希望好人長命百歲,又是教育那些吃三頓飯還嫌不夠,攢點錢就想換油換菜甚至換糖的後輩過日子要節儉。

總之,王家村當時餓得前胸貼後背都有一把子力氣,好吃好喝這麼久,趕路爬山更是不在話下,年輕人愛出風頭,偶爾還要比一比快慢,這麼一來,趕路的速度就更快了。不過大家被泥石流嚇怕了,每次都停在空曠的地方歇一歇,然後一鼓作氣爬山下山,去另一個空曠一點的地方喘口氣再走。

山路泥濘,崎嶇難行。眾人走了兩天,就又下起了雨。宣寧在出發前給大家買了一次性雨衣,還買了一大堆最大號的黑色垃圾袋鋪在板車上,充當防雨罩。

大家穿著雨衣,也不敢進山躲雨,趁剛下急匆匆又翻過了一座山,站在空曠的地方,靠在板車上等雨停。

儘管身上淋不濕,但就這麼放任大家淋著,等雨停了就得受涼病倒一大片。村長叫人砍了幾棵細高的小樹,把垃圾袋重疊在一起,高高地架在樹枝上,又把四麵圍上,硬生生造了幾個帳篷出來。

這次的雨下得又大又急,好在隻下了大半天就停下了,中途遠處幾陣轟鳴聲響起。雨一停,王三柱拿著兒童望遠鏡爬了樹,半晌,陰沉著臉,紅著眼,一句話也不說。

大家也就知道了,他們辛辛苦苦建好的宿舍,他們親手建造的家,又沒了。

原本緊張而活潑的氣氛沉寂下來,村民們原想著他們就出去躲一陣,幾天就回來了,就像走親戚一樣,走完就回家了,儘管還有泥石流的威脅,但他們自覺有底氣,一路上都很輕鬆。

可是親戚家還沒到,自己家就先沒了,心情也就完全不一樣了。

年輕人不再比較力氣,小孩子受大人的情緒影響,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家板車上。大家悶頭趕路,沉浸在又一次失去了家園的難過中,直到走出群山,在山腳下遇到了比他們還狼狽的排骨。

排骨身上好不容易養出的一點肉沒有了,兩頰凹陷下去,身上被雨水淋濕又陰乾,臉色青白,頭發還在往下滴水。

他不是自己來的,身後還跟了不少人,大部分是他手下的那些乞丐,還有一些縣城裡的住戶。他們的情況也很不好,過分消瘦,過分虛弱,有的身上還帶著不知道誰的血。潮濕的衣服帶走了身上的溫度,凍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像一具具行走的屍體。

排骨本來走在最前麵,作為這群人的主心骨,儘管身上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他還是挺直了腰背,朝宣寧說過的方向走去。

看見宣寧,排骨停在原地,大腦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他搖晃了兩下,看著像是要暈倒,江大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他。

宣寧也快步跑過去,抓住排骨快摔到地上的胳膊,灼人的熱度從指尖傳來,明顯已經發高燒了。

排骨已經沒有力氣站著了,他有些神誌不清,半閉著眼,憑感覺用力抓住宣寧的手,聲音低啞:“我找到他們了。不要去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