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霧氣就快消失,淩鹿心中一急,不待厲行洲阻攔便再次伸手去碰那白骨——
“啊”的一聲,他瞬間將手縮了回來,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厲行洲慌忙護住他,連聲道怎麼了。
淩鹿麵孔怔怔的,眼裡一點點蓄上淚,過了好一會兒L才道:“先生,我最後碰到骨頭那一下,一瞬間看到了很多……我看到前輩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了……”
*
一直到了晚上,淩鹿才終於從這種鬱結的狀態裡勉強抽離出來,能說清楚到底自己看到什麼了。
他看見,在許多許多年前,在人類還十分弱小的時候,一隻美麗而龐大的生物,在山間沉睡。
後來它醒了過來,能在空中翱翔,能在水中嬉戲。
它看到地上那許許多多跑動的小人兒L,看著他們打獵,修屋,織布,唱歌……
它覺得這些小人兒L雖然蠢頭蠢腦,但十分有趣。
最開始,小人兒L們並沒有發現它的存在。
直到有一次,山洪即將到來,它救下了一個部落的小人兒L。
又有一次,大地震動,它再次救出了一個村莊的小人兒L。
還有一次……
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
這些蠢頭蠢腦的小人兒L,為它製作了雕塑與畫像,開始對著這些形象祈禱。
它無意去澄清什麼。
它都不屑於和小人兒L們對話。
但它會在小人兒L們祈求風調雨順時,為他們默默運來江河裡的清水,從空中灑落。
它還會在小人兒L們被山中野獸襲擊時,一口叼走那些凶暴的野獸,當做一點小零食。
總之……它過得還算快樂。
後來,它年紀漸漸大了。
小人兒L們似乎也沒有那麼蠢了。
它看著小人兒L們分出了國家,建起了政府。
它看著小人兒L
() 們築造了城牆,又拆掉了城牆。
它看著小人兒L們在它遊玩的山間鋪出了鐵軌,用電鋸砍斷了它喜愛的樹木。
它想:喔,我已經是過了氣的老家夥了。
不會再有人念叨它的名字,不會再有人對著它的畫像祈禱。
老邁的它,找到了一處安靜的山洞,默默睡了下去。
直到……
一群穿著黑色製服的人,鑿開了山壁,用結晶硭的鐐銬鎖住了它。
從這些人口中,它得知了什麼是汙染物,什麼是大災變,什麼是舊紀年……
但這些都沒有什麼意義了。
現在的它,隻是一具殘破的,再也不能飛行的白骨。
彆說飛行了,一旦有人挪動這白骨,它那點兒L殘存的黑霧就會立刻消散,再不會留下任何“它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淩鹿是縮在厲行洲的懷裡,一點一點說出來這些景象的。
或許是在獲知這些信息時,白骨那沉重的心情也同時傳了過來,淩鹿整個人都憂鬱得厲害。
他在厲行洲的懷抱裡抖了許久,直到厲行洲溫柔地說了許多話,又不停地輕撫著他,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待淩鹿徹底平複了,厲行洲才道:“我大概猜到白骨是什麼了。”
說罷,厲行洲坐到書桌前,畫出一幅畫遞給淩鹿:“你看到的是這樣的形象嗎?”
紙上畫著一種形狀奇特的生物,有著布滿鱗片的細長身體,有著一對華麗如鹿角的長角,以及四隻銳利如鷹的爪子,看上去威風凜凜,強大而美麗。
淩鹿不住點頭:“嗯嗯,是的是的,是這樣!”
“先生是怎麼知道的?怎麼和我看到的幾l乎一模一樣!”
厲行洲道:“這種生物,存在於第三區遠古時代的傳說裡。”
“人們管這種生物叫……龍。”
淩鹿呆住了。他尾巴上的毛都豎了起來,好半天才道:“啊,原來,原來,前輩竟然是龍?”
“不對,龍居然也是汙染物?”
“龍,我記得繪本裡提到過,說它是神明啊……”
厲行洲道:“你想想這位前輩做的事,是不是和遠古的神差不多?”
“那些遠古的人會把它奉做神明也很正常。”
淩鹿想了一會兒L,恍然道:“原來如此!”
想明白之後,淩鹿心裡又是一陣難受:“那這位前輩,是很好很好,也曾經很威風很威風的汙染物啊……”
“可它現在卻……”
卻連平靜地與世長辭都做不到,被人關在了這裡,被一塊塊敲碎了骨頭。
如果可以,我真想幫幫它啊!
可是,我又能做什麼呢……
*
次日清晨。
厲行洲剛睜開眼,便發現本應趴在自己胸膛呼呼大睡的小惡魔不見了。
他在一旁的工作室找到了淩鹿。
這小惡魔
兩眼通紅,興奮地向他展示著手裡的小東西:()
一條活靈活現、還帶著翅膀的機械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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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我按照自己記得的形象,做了這麼一條小龍出來——”
“它還能跑能飛哦,而且控製起來非常簡單,輕輕一碰這個開關就可以了!”
哪怕是絲線一樣的黑霧,也能啟動這個開關。
“我想把這個禮物送給白骨前輩!”
厲行洲盯著這個翅膀嘎吱嘎吱作響的機械小龍,笑道:“嗯,送吧,它應該會喜歡。”
“啊,那我這就去!”說罷,淩鹿拒絕了“先回去睡會兒L”的提議,一溜煙地飛走了。
對於淩鹿要獨自去見白骨龍這件事,厲行洲並不擔憂。
雖說那隻白骨龍對人類充滿了厭惡,但厲行洲能感受到,它對淩鹿沒有絲毫的惡意。
過了一會兒L,淩鹿回來了。
他收起小翅膀,垂頭喪氣地坐在桌邊,吃著厲行洲給他準備的麵包片。
“怎麼了?它不喜歡禮物嗎?”厲行洲道。
淩鹿無精打采道:“嗯。”
“前輩說,‘你身為汙染物,怎麼能自甘墮落去學習人類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L’。”
“說完,它就把我趕出來了。”
厲行洲道:“那它有讓你把機械小龍也帶走嗎?”
淩鹿:“沒有啊。”
“它隻說不想看到人形生物,哪怕長了翅膀也不行——”
“它最後讓我把小龍放在地上,讓我趕快滾。”
“唔,它都管這個小龍叫‘亂七八糟的玩意兒L’了,肯定就是不喜歡了吧。”
厲行洲忍住笑,摸了摸戀人翹起來的頭發,道:“放心,它其實很喜歡。”
這種滿載心意的禮物,有誰會不喜歡呢?
隻不過沒想到對方居然是隻傲嬌龍。
淩鹿:“啊?真的嗎?”
厲行洲篤定道:“真的。”
雖然不知道厲行洲為什麼能如此確定,但既然先生都這麼說了,那一定是真的!
小惡魔又重新快樂起來,迅速吃完早餐,再次拒絕了“回去睡會兒L”的提議,跑去和肉串兒L一起訓練小花了。
*
在淩鹿訓練小花抬腿、蹲下的時候,厲行洲獨自走過陰森漫長的通道,來到了幽暗的地下洞穴。
踏入洞穴時,厲行洲正好看見,那細若遊絲的一線黑霧正在努力嘗試著撥動機械小龍的開關,讓這“亂七八糟的玩意兒L”跑跑跳跳甚至飛起來。
但瞥見厲行洲的身影後,黑霧立刻縮回白骨之中,假裝自己什麼都沒做,對地上的機械小龍完全沒有興趣。
厲行洲便也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他立在白骨之前,神色平靜地喚了一聲:“前輩。”
半響之後,白骨回應了:
【你果然能聽見我的聲音。】
【看來,隻有那蠢蠢的小家夥還沒發現這點。】
若是淩鹿也在這裡,便會發現此時這白骨的“聲音”,同昨天回響在他腦中的那副音調已大不一樣。
昨天的聲音,屬於一個走入暮年的衰邁老人。
今天的聲音,來自於曾被視若神明的上古生物,來自於即使落入塵埃也依然不舍尊嚴的威嚴強者。
厲行洲道:“是,我能聽見。”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既不含同情,也不帶畏懼。
白骨:【你究竟是什麼?】
【你兼具了人類的狡詐與汙染物的狠戾……你究竟是什麼?】
厲行洲道:“我是厲行洲,是人類生存區的一名軍人,是淩鹿的戀人。”
白骨:【……嗬。】
厲行洲的神色毫無變化,麵容平靜如水:“前輩,您昨天提到的,淩鹿‘不打算回去的地方’……”
“是否就是指你們的來處,也就是第五區費儘心思、必須借助黑霧才能前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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