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銘這話,乍一聽問題很大。
仔細一想,問題也不小。
甚至還有些細思恐極。
明明哪裡都沒問題,但又哪裡都是問題。
什麼叫‘這幾年不乾’,那前幾年乾不乾?
‘這幾年’又是哪幾年?是七年八年?還是一年兩年?
裴縉也是頭一回見有人能把合法職務說得跟法外狂徒、在逃嫌犯似的。
解釋得越多,反而就越起反效果。
這就好比安全的地方從不會主動拿安全當噱頭,之所以宣傳安全,一定是基於它曾經不安全的印象基礎上。
治安好的地方同樣不會專門強調‘我們這裡沒有不法之徒’。
同理,像宋衍銘這種越說自己沒問題,反而就越有問題。
忽略掉這些多而密集、叫人有心吐槽都找不到優先切入點的槽點。
裴縉將視線從宋衍銘那黑底燙金紋、上邊兒刻著「特級行動辦事」的證件上移開。
他還記著柏鳶之前的特意叮囑,沒在這些細節問題上浪費過多時間,被轉移走過多的注意力。
而是規規矩矩地先跟宋衍銘喊了聲「哥」。
語氣裡甚至多了幾分真情實意。
正因為宋衍銘這看起正經實則玩笑摻半的說辭,再加上柏鳶先前給他剛講過的那一大段有關宋家的背書。
在對宋衍銘及京裡宋家有了更深層的了解後,這才讓裴縉在麵對這位威名在外、毀譽參半的宋家大少爺時,少了幾分拘謹和距離感。
更加鬆弛自在了許多。
在甩掉傳聞帶來濾鏡後,裴縉也能以更加平常的心態看待柏鳶與宋衍銘的相處模式。
又將宋衍銘與溫以徹逐一對比之後,很快便得出結論:
看到沒!
這才是正經兄妹之間該有的氣氛!
什麼叫正經兄妹?
這就叫正經兄妹!
有事沒事背後編排幾句,就算抱怨也是正大光明的抱怨。
有點兒像冤家,還有點兒像宿敵。
每一份每一秒都在想法設法乾掉對方,或者騎在對方頭頂作威作福。
但無論怎樣,最後的相處總歸還是縱容居多,其中再摻雜著點兒難搞的無可奈何。
樁樁件件就擺在這,裴縉看得清清楚楚。
顯然不是溫以徹那掛羊頭賣狗肉的能比得了的。
既然這是柏鳶正經的「哥」,裴縉出於尊敬和禮貌,自然也得將態度放得更加端正,很快就把腦子裡那些有的沒的都收了起來。
裴大少爺長了張好臉,隻要他想,就完全可以憑借這得天獨厚的優勢討好任何人,此時一旦收斂起往日那副驕矜跋扈的模樣後,看著跟換了個人似的,乖得有些不像話。
宋衍銘聞言挑了下眉毛,又抬眸看了柏鳶一眼。
這一眼的意思是:這就改上口了?也忒早了點兒吧?
接著又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
這又是在跟柏鳶調侃:這麼乖?調教好了?這也沒見勁兒勁兒的啊?
當然,他最終得到的也隻能是柏鳶麵無表情地死目注視。
如果不是要維持風度和體麵,柏鳶甚至還會再加上某根介於食指和無名指之間的那根手指。
“呦,小孩還挺有禮貌。”見狀,宋衍銘眼中含笑地應下了裴縉的這聲「哥」,調笑著誇了一句。
繼而,他半眯著眼收回視線,動作隨意地將手探進懷裡,摸了包煙出來,先彈出一根自己叼著,後又順勢遞給裴縉,動作就跟提前練過好幾遍似的,流暢且絲滑,“來根?”
裴縉怔了一下,看向宋衍銘的眼神也變得微妙起來。
沒想到按照柏鳶那潔癖勁兒,還能找個抽煙的「哥」呢,這怎麼忍得下吸二手煙的?
這哪是一起長大的發小?
親哥也不過如此吧?
想歸想,裴縉還是搖了下頭,推拒道:“不了,哥,我不抽煙。”
宋衍銘卻不甚在意,“沒事兒,我在這她不管。”
說著,還像求證似的又抬眸看了眼柏鳶。
宋衍銘這話,聽起來無非就是擔心裴縉礙於柏鳶在旁邊管得嚴,不好接受而已,有他在這兒,柏鳶總會多遷就他這個「哥」,也就無所謂什麼行不行、準不準的了。
正常來說,如果是平時就抽煙的人,聽到話肯定就動搖了。
即便嘴上說著“不了不了”,但麵對一而再再而三遞到麵前的煙,就算再能忍能藏,也得原形畢露。
順手接過的同時,說不定還要為自己找補上一句‘哥都說了,我也不好拒絕’。
宋衍銘好整以暇地看著裴縉,等待著他的反應。
裴縉則依舊不為所動,再次拒絕道,“我真不抽。”
說著,眉心也跟著微擰了起來,湛藍色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為難,似乎是在權衡怎樣說才能在達到目的的同時,又不冒犯並得罪宋衍銘。
“哥……”裴縉說,“吸煙有害健康,您也得少抽。“
他看著宋衍銘這包袋子都癟了,眼看裡頭都沒幾根了。
裴縉又補充道:“我還好,就是柏鳶……她聞不了煙味。“
當然,前半句是假的。
裴大少爺鼻子打小鼻子就尖,嘴還叼,渾身上下就沒一塊兒地方不是按照矜貴大少爺長的,凡事都挑剔得狠。
即便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玩,組得局再瘋再野,聚會場上,也都是禁煙的。
既然參加裴縉的局,想往跟前湊,就得守他裴大少爺的規矩辦事。
要是實在憋不住,就去自己找個犄角旮旯通風好的地方,把身上的味散乾淨再回來。
為這事兒,周圍人沒少笑話他是嬌貴‘大小姐’。
男人麼,哪能不抽煙呢!
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一個個還是毛頭沒長齊的毛頭小子,不過是有模有樣地學大人作樣子裝酷拌成熟而已,算得上什麼男人?
以至於最開始的時候,還有不少人不信邪,把煙往裴縉跟前遞不說,還攛掇著來上一口嘗嘗。
還美其名曰:“大家都抽,聚會哪能不抽呢?裴少真這麼擺譜讓我們所有人都遷就您一個?少數服從多數,要真出去,那這屋子裡頭可就沒剩下幾個人了,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