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姐姐殷槐無微不至地關心著她,在她成績不好時給她補課,在她傷心難過時擁抱她,在她羨慕彆的女孩有新衣服時攢下自己的生活費給她買裙子——隻有姐姐無條件愛著她,這十五年看似與弟弟平等得到了父母的愛,其實到了最後,她還是會被放棄的那一個。
殷蔓哭喊道:“憑什麼!他是男的就比我嬌貴嗎!都是你們的孩子憑什麼我就要去死,換他活著!憑什麼!”
殷梵眼裡流出淚來,自他高燒失憶後,所見到的便是一家人其樂融融彼此相愛的模樣,眼下卻這般撕破臉皮,再看阿槐,他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絕望,卻沒有開口,因為他也想活。
姐姐平時對他很好,可到了生死關頭,還不是自私自利。
“姐!”
激烈的家庭內部矛盾使得殷蔓忘記了對阿槐的恐懼,她連滾帶爬撲到阿槐腳下,抬起頭滿是乞求地看著她:“你最疼我了姐!你是對我最好的人,求求你彆讓他們做選擇,他們肯定不會讓我活的!姐你最疼我了!我保證我以後都不會做讓你失望的事情了,我會永遠留在你身邊,我、我再也不跟那些人來往了,真的!求求你,姐,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幫你!”
阿槐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妹妹的臉頰,妹妹三十歲了,哭起來卻還像是那個因為父母更關注弟弟而被忽略的小姑娘。
正因為阿槐愛她,所以當殷蔓轉身時,她才會那樣的絕望。
“小蔓,如果你活著,你能為我創造什麼價值呢?”阿槐問她。“你忘恩負義,從不記得我對你的好,你永遠不知道滿足,總想要得到更多,我留下你有什麼意義?”
殷蔓的淚水緩緩自眼角落下,她卑微地看著阿槐,求姐姐饒自己一命,但隻感覺到靈魂像是被掏空,逐漸被抽離了身體……
隨後是殷梵,即便他瞪大眼睛想要逃走,身體還是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最後剩下那對夫妻,阿槐笑吟吟地又問:“爸爸,媽媽,你們倆,打算誰活下來呢?”
範桂玲眼看著一雙兒女死去,整個人已經崩潰了,她大喊阿槐是魔鬼,要找人收了她,還撲上來想撕打阿槐,可惜她根本沒法碰到阿槐一根毫毛,就被大蛇緊緊箍了起來。
“現在選擇權到了你手上,爸爸,是你,還是媽媽,你來決定。”
殷豪神色複雜地看了眼在大哭大叫的妻子,斬釘截鐵地說:“我要活著!”
阿槐頓時放聲大笑,要不是離桌子遠,她簡直想要拍桌:“好好好,不愧是我爸爸,永遠都是最識時務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範桂玲還想發瘋,突然聽到丈夫這麼說,露出了錯愕的表情,阿槐見她忘了裝瘋賣傻,笑得愈發厲害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話真是一點都不假。”
“不!”範桂玲淒厲叫出聲,“阿槐!不要!不要殺媽媽!”
“我怎麼會殺你呢?”阿槐搖搖頭,笑得肚子都疼,“我可不是那種會殺人的怪物。”
沒殺人,那為什麼殷梵殷蔓都沒了氣息?殷豪對此一點都不信,他冷靜地分析著,對阿槐說:“阿槐,爸爸活下來的話,對你對我都好。”
阿槐:“願聞其詳。”
“殷家是個很大的企業,它不能沒有領導人,我可以把這一切都打點好,你什麼都不必做,爸爸是家裡最厲害的人,從今以後,我保證都聽你的話,而且決不會對你有任何怨恨,這是爸爸欠你的,阿槐,給爸爸一個機會彌補吧。”
不得不說,殷豪很會說話,阿槐差點就心動了,她很遺憾地看著範桂玲,其實要不是範桂玲先喊了一聲讓殷梵活,阿槐覺得以她這位爸爸的性格,肯定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再愛兒子,也不可能把兒子的生命淩駕於自己之上。
還以為這一家人真的多麼相愛,也不過如此,十五年前換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也依舊會被舍棄。
“而且阿槐,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爸爸也不想那麼做的!”殷豪試圖曉之以情,格外真誠,“我們家那時候隻是普通人,完全沒有能力跟那些人抗衡,他們逼著我,如果不按照他們說的做,我們全家都要遭殃,爸爸真的很對不起你!”
“我知道的。”阿槐點點頭,“他們給的實在是太多了,一個女兒的命就不算什麼了。”
說完,她笑得很甜,“爸爸跟妹妹一樣,都喜歡撒謊,明明很多年後還有聯係,還能合租,卻對過去避之不談。”
殷豪心一沉,沒想到阿槐什麼都知道,那她是在耍他不成?
範桂玲不知何時沒了聲息,整個屋子裡隻剩下父女倆,窗外雷聲一陣比一陣急,轟隆隆、轟隆隆,像是要把天都掀翻,看著阿槐的笑,殷豪如夢初醒,聲音淒厲:“你是在哄我們!你根本就沒打算讓我們其中一個人活下去!”
阿槐抬起手,殷豪看見她手心上淩空托著四個小小的光團,隨後阿槐笑得更高興:“是呀,恭喜爸爸,爸爸不愧是一家之主,終於發現了。”
她轉過身背對著殷豪,看向外麵狂風暴雨還有不停顫抖的老槐樹,感慨:“十五年前,也是同樣的一天,我們一家人在此分離,現在終於團——”
阿槐話沒說完,一把刀刺透了她的脖子,使她的腦袋以一種很詭異的角度歪到一邊。
她緩緩轉過身,以這副模樣看向殷豪,“爸爸,你讓我很不高興!”
殷豪也是走投無路,除了硬拚沒有其他辦法,他狠狠詛咒著:“去死吧你這個怪物!去死吧!”
說著用力抽出水果刀,這是之前範桂玲拿出來削蘋果的,接著又一次使出全身力氣,紮進了阿槐的心臟。
阿槐歎了口氣,她原本還想發表一點全家團聚的感言,現在也被殷豪弄得沒了心情。
殷豪紮完後火速後退,緊張地看著阿槐,阿槐卻毫發無損,她的胸口甚至都沒有流血,脖子上的刀口則非常迅速的自我修複,仔細看的話,人類應該有的血管與肌肉組織,在阿槐身上體現出的是類似樹葉的脈絡,很快恢複如初。
她不像是人,反倒像是有著人類外表的樹。
但如果殷豪現在用刀剖開自己胸膛的話,他會發現,其實他的身體也像極了阿槐。
殷豪眼神空洞地倒下了,阿槐從他屍體中抓出靈魂,那同樣是個小小的混沌的光團,然後,阿槐撐著小黑傘走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將五個光團放到還沒有被填起來的坑裡,一邊放一邊數:“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這個是小蔓,這個是小梵,這個是……唔,是那個能看到很多人類看不到的東西的瞎眼爺爺。”
就此化為老槐樹的養料,也在地下躺上十幾二十年,直到靈魂被吸收乾淨吧,像她曾經那樣,感受著從地麵上走過的腳步,拚儘全力求救,也不會有人察覺。
至於外頭那圈柵欄,正好繼續用,生門一堵,鎮壓的他們隻剩下清醒的意識卻沒有反抗之力。
十五年前是從這裡開始,十五年後也在這裡結束,阿槐笑起來,幾道怨氣化作靈巧小蛇,鑽進了屋子裡倒在地上的人的七竅,隨後,他們笨拙地站了起來,一開始還不大會走路,甚至同手同腳,但很快地,便已經和正常人沒有區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