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星野血河(一更)(1 / 2)

第七十四章

身後是一片火海, 火光隻照亮了上空, 將鋪天蓋地的漆黑夜色襯得更黑。

腳下, 是血河。

濃稠的暗赤血河, 從火海照亮的那方天空落下, 有如銀河沾滿了血汙傾地而來。

血河表層平緩無波,隻有行走其中的人, 才能體會底下的暗流洶湧。每向前一步, 都在濃血暗流的衝勁下走得越發艱難,腳步也越發沉重。

顧烈緊盯前方走著,前方看不見儘頭, 他卻一步未曾停歇。

血河深度沒過他的膝蓋, 為了向前走, 他每走一步, 都得將腳從濃血中用力抬起來。

水花輕響,一隻細小的胳膊抱住了顧烈的小腿, 借力從血河底部掙出來, 男孩漂在河麵上,茫然的眼睛盯著顧烈,問顧烈:“為什麼你活著,我卻死了?”

顧烈沒有停下腳步,在心中回答:我不知道。

“我的背怎麼了?顧烈?為什麼我的背都爛了?救救我,顧烈, 你為什麼沒救我?”

顧烈咬著牙, 心懷歉疚, 卻隻能繼續向前走。

不能停下來,他是楚王孫,必須向暴燕複仇的楚王孫,他不能停下來。

男孩抱著顧烈小腿的胳膊像是沒了力氣,放開了他,漂在顧烈身後。

一雙燒焦的大手和一雙浮腫的小手同時抓住了顧烈,他們的力氣比先前的孩子大上許多,死死摳入顧烈的皮肉中,養母麵目猙獰地怒吼著:“都是你,沒有你,我的兒子不會死,我的丈夫不會殺我!你就是個災星!你們顧家就是因為你被滅族的!”

他們的力氣也漸漸鬆懈,漂在血河中,跟在顧烈身後。

然後是一大一小兩隻燒得黃黑焦爛的手,他們拉著顧烈的小腿,那個女人苦苦追問:“孩子,我的兒子救了你,我還為你熬了雞湯,你說過好喝的,你為什麼要讓你的養父殺了我們?為什麼?”

……

顧烈跨出去一步又一步,無論如何,始終不曾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

火海忽然熄滅,血河寂靜無聲,突如其來的日光晃了顧烈的眼睛,讓他不自覺閉了眼。

再睜開,所處之地不再是那條暗赤血河,而是一處簡陋的空屋,自己正坐在地上。

木桌的陰影下,有悉悉索索的聲響,顧烈警惕看去,卻見一隻瘦小黑貓,跌跌撞撞地向他走來,咪嗚咪嗚的叫著,眼看就要走不穩摔了。

顧烈伸手捧起它,黑貓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下一秒,顧烈掌中的幼貓腦袋歪垂,身體冰涼。

他眼前一黑,瞬息間,掌心中已是空空蕩蕩,仿佛那頭黑貓從沒有來過。

顧烈閉上眼睛,想要醒來。

他懷中忽然一重,夜息香在空屋中彌漫。

“顧”

顧烈沒有睜開眼,他把懷裡的人緊緊扣進胸膛,不讓那個人繼續說話。

他抱得太緊了,斷腸匕的刀柄正好抵在他的心口,很硌,他一直沒有放手。

最後。

他的懷中終究還是空了。

*

顧烈睜開眼,真正從夢中醒來。

他掀開衾被,穿好衣袍,走出帥帳,此時星野低垂,夜風還有些寒涼。

“主公。”

守帳近衛們行禮道。

顧烈點頭,腳步不停,走近不遠處的將軍帳。

狄其野的私務雜兵也都是顧烈派給他的近衛,既然是近衛,那麼他們的主子其實隻有一個,那就是顧烈,所以顧烈掀開帳簾往裡走,並沒有受到阻攔。近衛想提醒什麼,但沒來得及。

將軍帳中,並沒有狄其野的人。

顧烈環視帳內,不算那張鋪得過於暖和的床,其實擺設算是十分簡陋。

桌案上以隻有狄其野清楚的順序雜亂擺著堪輿圖、地方誌等等用具,除了被狄其野拿來當鎮紙用的虎符,最特殊的也隻是一支用宣紙卷起來的炭筆。

這樣一個除了打仗什麼都不在意的人,要多麼百無聊賴,才有心去觀察瓷器?

顧烈慢慢走出將軍帳,問:“你們將軍呢?”

“將軍牽了無雙去遛馬。”

“他何時出去的?”

“不到半盞茶。”

“嗯。”

顧烈輕應一聲,正要回帥帳,想起來多問一句:“他披了禦寒皮裘不曾?”

“沒有。”

顧烈腳步一頓,回帥帳取了簇新的青狐裘,掛在臂彎,讓近衛帶路尋人去了。

*

天高地闊,星野低垂。

茂盛的香蒲隨風搖曳在烏拉爾江畔。

無雙懶洋洋地躺著,壓彎了一地香蒲,嘴邊都是棗核,它看看剩下幾個大冬棗,微微抬起馬臉,對狄其野噅了噅,意思是不夠吃了。

狄其野靠在無雙身上躺著,反手一掌拍上它的大馬臉。

一天到晚就會吃,吃這麼多還是個豬隊友,自己左擁右抱,不顧主人死活。

無雙很生氣。

不給就不給,怎麼還打馬?

狄其野才沒心思和它鬨。

他望著漫天星河,琢磨著今日製定攻雷計劃時,敖一鬆不像是無意提起的話。

當時敖一鬆視線落在他身上,開玩笑道:“等打下雷州,咱們都得對主公改口了,可惜這回沒有改口費。”

阿狼心馳神往,附和激動道:“主公就要為我大楚稱帝了。”

狄其野初聞隻覺好笑:“怎麼還這麼激動,楚軍起兵的目標,不就是亡燕複楚嗎?你們該早有預料才是。”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顧烈會立楚稱帝,連顧烈能掌權多少年都知道,如今這麼閒聊說起來,當然不會覺得驚訝激動。

阿左笑著反駁:“自然還是會激動的,登基的是咱們主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