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1 / 2)

折君 素染芳華 15029 字 4個月前

林九娘一歎,道:“聽柳家人的話頭,是那姑娘昨日來了鎮上就再沒歸家去,家裡也尋了一整晚了,都沒找著,家裡人猜著,恐怕是被人掠賣了。”

林九娘心中還有些猶疑,柳家人的古怪之處說是不說,又怎麼說才好。

然而這猶豫的一息功夫,陸承驍已是等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林九娘那一段話聽過來的,媒人一張一合的嘴,吐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他都聽進了耳中,組合在一處卻全成了震耳的轟鳴,他都有聽到,卻一個字也不願意懂。

他與她約好的,兩日內他去提親,他如約去了,可為什麼……

陸承驍唇上的血色幾乎在那一霎褪儘,慘白到林九娘再多一個字都不忍言說。

那是一種極奇詭的體驗,愕然、疼痛、驚惶、不敢置信,這種種情緒來得太過猛烈,猛烈到一息間就能將人滅頂,剩副軀殼不致死,卻又分明生不如死,慈悲又殘忍。

軀殼空洞到仿佛失了靈魂,然而這樣的空洞麻木中,陸承驍心中卻有另一道名為營救的念頭,讓他收束神魂,以極快的速度將半個自己從空洞中抽離。

“爹、娘,我去趟柳家村。”他張口,留下這麼一句話,人已經離了正廳。

陸洵和陳氏哪裡放心,一個喊著八寶備車,一個請林九娘幫忙打探一下昨日鎮上有沒有發生什麼掠賣人口的事情,光天化日的要帶走那麼大一個人,細打聽下,總有人能看見的吧。

林九娘是個媒婆,鎮上三教九流就沒有她不熟,陳氏這一請托,她連連應下。

由八寶趕車,陸家夫婦直追著陸承驍就向柳家村去,他二人一走,原本在偏廳沒露麵的長媳秦氏出來張羅著送林九娘,把人送出門後,想一想不放心,同相隨出來的陸霜道:“霜兒你幫忙照應一下昱哥兒和瑞哥兒,我也出去打聽打聽吧。”

陸霜是昨晚才知三哥有心上人的,今兒原是去提親的好日子,未來三嫂卻出了這樣的事,豈有不應的,隻道:“大嫂快去,家裡有我。”

陸家在家的這算是整個人都動了起來,因著一個還不曾謀麵的姑娘。

陸承驍此去柳家村,一路上也是心亂如麻,又很清楚此時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強行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而此時,柳家也熱鬨非常。

原來一大早因鎮上的林九娘進村裡來打聽柳康笙家,進了村後是沿途問路過去的,這就不知道叫多少人聽到了,婦人們湊到一處,閒著可不就是拿這事說嘴。

有認出那是鎮上的媒人,都猜測這是有人給柳漁說媒來了,巧的是昨日才招待過陸太太的那一位婦人也在,這一下可是得意,就把昨日陸太太來家的事繪聲繪影說了一回,陸家是什麼人家,又是多富貴,在縣裡都有布鋪,說得是唾沫橫飛。

一群村婦聽得也是咋舌連連,又欽又羨:“柳康笙這運道,養了漁兒這麼個姑娘,以後是要發達了。”

也是巧了,陳槐花也在場。

陳槐花是哪個?正是鎮上陳家幫工的陳媽那妹子,先還帶著陳媽悄悄相過柳漁的那一個。

因著一個姐姐在鎮上大戶人家做活,這陳槐花對鎮上的大戶人家可比村裡這些人要了解得多些,常能從她姐那裡聽些邊邊角角的事情,這陸家,陳槐花可是如雷貫耳,無他,發跡得快呀,她姐那東家太太可太喜歡暗下裡拿陸太太作比了,從出身到行事都要比一比,沒想到這回連相媳婦都撞一塊來了。

陳槐花心裡嘖嘖,前頭還道是陳家兒子瞧上了漁兒丫頭,可她姐來了那一回,後邊也沒見有動靜了,倒是這陸太太來得快,自己親自來了一趟,轉天竟然媒人就到了。

又想起上回她姐來時那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兒,遮遮掩掩的,那陳太太是生怕給人知曉了他們陳家打聽漁兒丫頭吧,嘖,跟怕誰沾上她似的,看,現在比陳家富貴的陸家來了,可不就是她說的,柳漁這樣好的姑娘,那有眼光的都得是搶著要,不說彆的,隻說下一代子孫,隻要有她一半好看,想想都能美上天去。

陳槐花已是想好了,下回再見她姐啊,要好好說說,瞧不起誰鄉下姑娘呢,搶手著呢。

不過這陳槐花雖喜湊熱鬨,卻不是那起子好搬弄口舌的,說話尤其知分寸,除了跟自己家姐說道幾句,在外邊倒是口風嚴謹得很,尤其這會子陸家已經來提親了,對於陳家原來打探過柳漁的事,她是捂在肚子裡一個字兒也沒往出透。

鄉下小村太閒了,閒得隻要有一樁熱鬨都要逢人搬三句,於是不過一個多時辰,鎮上陸家來柳康笙家提親,陸家公子要娶柳漁的事就滿村都傳遍了。

這不半上午的,呼啦啦一群村裡人全圍去了柳家瞧熱鬨攀交情去了。

村民們以為的柳家,是柳康笙喜氣洋洋,王氏笑意盈盈,給一眾鄉鄰端條凳拿竹椅,一人泡上一碗茶,再拿些個自家收的炒花生炒瓜子招待招待,散散喜氣兒的。

可等一進柳家,來湊熱鬨的都傻眼了,這——哪哪也瞧不出喜氣啊。

柳康笙臉拉得跟驢臉有得拚了,王氏那一張臉可更精彩,跟染布桶裡滾了一回似的,紅紅紫紫好不熱鬨,平日裡最喜歡端長媳派頭的伍氏影兒都沒見,東屋裡嗷嗷鬼嚎的——聽著是柳大郎????

村裡人可不知道直白委婉怎麼寫,瞧瞧這場麵,當下就有那嘴損又瞧熱鬨不嫌事大的問了:“喲,你們家這是怎麼了,不是,王氏你這臉是被打的吧?”

“東屋裡嚎的,是大郎吧,這怎麼了啊?你家漁兒呢?聽說陸家來提親了是不,就是在縣裡有布鋪的那個陸家。”

這裡的話還沒答呢,新一波人來了。

熱鬨太大了,村裡老少爺們都湊過來了,愛湊熱鬨的可不止娘們,爺們也是不差的,有那年紀和柳康笙一般爺爺輩的,一進門就道:“康笙,跟陸豐布鋪的東家做了親家,你這是要發了啊,回頭你們家大郎、二郎、三郎是不是都能縣裡謀個活計了啊。”

柳家不大的院子裡外裡擠了個水滯不通。

柳村正擠在人群裡嘖嘖,柳康笙這回要吐血吧,金鳳凰折騰沒了。

想想昨天那婦人的交待,柳村正就冷眼旁觀,倒看看柳康笙有沒有臉說柳漁已經被他賣了。

柳康笙當然沒臉說,他原是想得好,做幾天把戲,擺擺樣子找柳漁,把聲勢弄浩大來,戲做足了,讓村裡人都知道是柳漁見天往鎮上跑,招了人的眼才被人掠賣了,可他哪想到會有個陸家來提親啊,現在可好,戲台子都還沒來得及搭,一家子老少被村裡瞧熱鬨的堵家裡了。

柳康笙臉色難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氏見家裡來了這麼一大群人,隻覺被打得沒臉見人,就避回了正屋去,柳家平日裡最愛跟婦人嚼舌的伍氏今天縮東屋不敢出來,文氏挺著大肚子,就在堂屋站著不往人堆裡紮,麵上也瞧不出神色,而柳漁連影都還沒見著,到這會兒誰還瞧不出點不對勁呢。

有那瞧熱鬨不嫌事大的婦人起哄架秧子:“漁兒呢,出來說說話唄,以後嫁進陸家再想見著也不容易了,還指著她記著村裡的伯娘嬸子,以後去布鋪買鋪能給些實惠呢。”

誰交得出柳漁。

陸承驍便是這時候到的,要打聽柳康笙家實在太容易了些,村口一問,人家把路一指,說現在圍著人最多的那一家指定就是。

不說人如良玉的錦衣少年,隻那一匹健碩的駿馬,就引了一村子多少孩子奔跑著追在後邊,陸承驍策馬到了柳家門外時,圍在院外的村民都看傻了眼。

這是陸承驍第一次看到柳漁生活的地方,一眼可知的貧窮,然而他此時卻生不出任何旁的思緒來,心中執著的唯有救人這一個念頭。

陸承驍翻身下馬,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他在院中環視一眼,“敢問哪一位是柳漁柳姑娘的父親?”

十**歲的少年郎,或許是身份,或許是一身寒意肅殺,誰也不敢把他當個年輕後生對待,當下都望柳康笙。

柳康笙心裡也生出幾分懼意來:“我是。”

“我是陸承驍,今日家父家母請媒人來,正是為我向柳姑娘提親,媒人回去說柳姑娘被掠賣了,我來問一個說法。”

掠賣了,人群炸了開去!

柳漁被賣了!

柳村正心裡呸一聲,掠賣,這老匹夫真敢說。

村裡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這好端端的怎麼被掠賣了,有人揚聲道:“柳康笙,彆不是你看漁兒丫頭生得好,暗下裡把她給賣了吧?”

這原是個與柳康笙不大對付的,隨意一扯的話頭,可柳康笙心虛氣軟,神色先就變了,隻很快穩住,氣急吼道:“柳二根你胡說什麼,我柳康笙怎會賣女兒。”

那柳二根可沒錯過柳康笙神色,呸一聲道:“什麼我胡說,柳漁也不是你親生女兒,那是王氏前頭帶過來的,從小就沒見你對她怎麼好過,人沒灶台高就洗衣做飯打柴樣樣會了,吃起東西來倒沒她什麼事,你看看你家柳燕穿的什麼,你家那寶貝孫子穿的什麼,柳漁丫頭又穿的什麼。就你也好意思說這話,掠賣我是不信的,要說你見錢眼開把她賣了我倒信,王氏那臉,是昨晚跟你撕打起來了吧。”

柳二根每多說一句,陸承驍心中就更痛一分,柳漁說過她家中不好,甚至以爛泥、血蛭來形容,可他從來不知,她的處境已是這般艱難,才知她竟不是這家人親生的,這所謂父親,是繼父。

那日山神廟裡他問起柳漁小時候都玩些什麼,她細數來的全是家務,當時心酸,卻遠不如此時來得心痛。

又有村人道:“欸,昨天你們家老大媳婦那個在縣裡的哥是不是駕了輛騾車進咱們村?我看到一眼,打一個來回就走了吧,在你們家都沒呆到半盞茶時間,你說說,這是乾什麼來的啊。”

豁,村裡人的想象這一下全被展開了,倒是有個七八歲大的小子,說:“我昨天看到漁姐姐回來了呀,還沒到中午的時候,我看著她進了村的。”

這一下子柳康笙那句在鎮上被掠賣哪裡還站得住腳,柳二根媳婦是個厲害的,平日裡就是個無事都要攪三分的性子,現下一聽,很快猜出了什麼,猛一下衝到柳家東屋,呯一聲把門撞開,把個趴在屋裡窗根底下瞧外邊的伍氏給逮了個正著。

“喲,瞧你平時挺愛熱鬨的,今天家裡這麼熱鬨,怎不出來待客呢。”

“喲,大郎這是怎的了,怎麼還臥床了?”

柳康笙炸了,猛一下就衝進了東屋,把那婦人搡了出去:“闖我家屋子,柳二根家的,你是想乾什麼!”

“我瞧瞧熱鬨唄,看是不是有人乾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心虛縮了起來。”

到這裡,人人心裡都有一個真相了,柳漁被賣了,還和柳家老大兩口子脫不了乾係。

昨日陪著陸太太來的那婦人突然想起來:“哦,昨天,昨天也是近中午,我陪著我家親戚和陸家太太來過一趟,當時陸太太是想借著過來討碗水喝的由頭瞧一瞧漁兒丫頭的,可柳家當時門戶緊閉,是從裡邊閂上的,怎麼敲也沒人應,我就奇怪了,從裡邊閂上的,人自然在屋裡啊,可就是沒人應聲,彆不是那時候就把漁兒給綁了吧?”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嚇了一跳,這不是個莽的,怕柳康笙找後賬說她張嘴胡唚,馬上一指昨天路過的那個柳家鄰居,“康旺,你來說說,昨天柳家是不是門從裡邊閂著了,當時你說看到柳家三房和王氏柳燕出門了,去寶峰寺上香了,是吧?”

那人點頭替她佐證:“是這麼回事。”

這下議論聲止都止不住了。

有人小聲道:“昨天柳家二房是不是一家大小都回林氏娘家去了?”

“是,說是給她娘家爹祝壽,提前幾天去幫忙。”

村裡人可不是傻子,相反,都是人精哪,一時看向從東屋出來的柳康笙的目光那叫一個微妙,誰不知道柳家三房就大房生了個帶把兒的啊,那寶哥兒簡直金疙瘩,柳康笙偏心眼都偏得沒邊了,林氏平時沒少在外邊嚼這些舌根,滿村就沒有不知道的。

這下子眾人把線一對,二房一家全支走了,三房、王氏、柳燕也全被打發了去寶峰寺,寶峰寺那麼遠,最少也要歇一天,家裡就隻剩柳康笙和大房那兩口子,偏偏伍氏那個在縣裡做賴子的哥還來了,嗬。

柳二根就嚷了出來:“柳康笙,合著你支開你們家所有人,幫著老大兩口子合著老大媳婦那個娘家兄弟賣了漁兒,發黑心財是吧,還掠賣,這是要把屎盆子再扣回柳漁那丫頭身上唄,說她見天往鎮上去招搖才招來的禍事,真有你的,看不出來啊,彎彎繞不少。”

“這也太毒了。”

“不是親生的,也養了十五年,平日裡作踐就算了,不是親生的大家夥也不好說什麼,把人給賣了就太狠了,漁丫頭那長相,彆不是賣到什麼不好的地方吧?”

“都能黑下心賣人了,你能指望賣到好地方去?你看就漁丫頭那長相,陸家都上門說親,陸家聘禮能少?連這個都不貪,那貪的指定更大啊。”

村裡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嘀咕全落進了柳康笙和剛被揪出來的伍氏耳中,這兩個平日裡在柳家第一等得意人,現在臉上隻剩一片死白。

而那一字字一句句,也全砸在了陸承驍心上。

人心會痛到怎樣的地步呢,陸承驍不知這世間有什麼疼痛可以匹敵,有一瞬仿佛連呼吸都被絕望掠奪,更有一種恨意直襲胸臆,他看著柳康笙,那一瞬竟生出了親手手刃了惡首的念頭。

可想到柳漁現在還不知落在哪裡,所有的恨意就都強行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