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溫泅雪對君罔極講,溫夢是怎麼死的,講他是怎麼在魔教長大的。
“所以,你明白嗎?我不能同你離開,我已經沒有家了,我得報仇。元啻不死,我連一整夜的覺都睡不著。”
那個人深諳,打動一個人,不需要讓對方同情自己,但得讓對方理解自己為什麼必須這麼做。
君罔極靜靜聽著:“好。我幫你。”
溫泅雪聽了,頓了頓,他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說,比如,一些悲慘的童年,一些寄人籬下的苦楚,但對方已經答應了,這些悲慘往事便都毫無必要了。
“你是怎麼長大的?你和師父,是怎樣相處的?”
想了想,溫泅雪改口這樣問道。
他其實並不喜歡總是算計人心,利用猜度人的心裡。
他也想腦子放空,什麼也不想,憑著感覺和人聊天說話,沒有任何目的。
君罔極的故事沒有任何修飾,也不生動,也不形象,平鋪直敘,但聲音清冽低沉,讓人覺得安全溫暖。
在他的講述下,溫泅雪不知不覺睡著了。
當他夜半醒來時候,君罔極還和他睡著前一樣坐在他床邊。
“不去休息嗎?”
“你覺淺,一動會醒。”
那個人這樣說。
溫泅雪輕輕望著對方。
許久。
溫泅雪緩緩:“殺元啻,很危險。”
君罔極淺灰色的眼眸從始至終安靜,有一種清澈的專注:“我知道。”
溫泅雪的唇微抿,他像是要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在微弱的夜色天光下,靜靜和君罔極對視。
他們都沒有說話,也都沒有移開目光。
許久,君罔極輕聲:“睡吧,我在這裡。”
元天神君的手,不知不覺握緊。
那兩個人明明沒有說任何親密的話,沒有任何接觸,祂卻覺得這樣礙眼。
像是有人在祂的眼皮子下,明目張膽拿走了祂無比認真藏起來的珍寶。
這種感覺是……不安,恐懼?
*
之後也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兩個人之間並未多親近。
溫泅雪不喜歡說話,總是精力不濟會累。
君罔極本就是寡言冷寂的性格。
但元天神君知道,以溫泅雪這一世的性格,除非是他感到極度安全信任的環境,否則他不會放任自己露出倦怠羸弱的一麵。
他居然信任這個君罔極,這個不過才認識幾天的人。
好在溫泅雪清醒的時候都在忙著部署複仇計劃。
要殺元啻,要麼讓元啻主動離開魔教總部,要麼就必須讓元天和他身邊的高手離開。
溫泅雪的精力和時間都有限,除了那一晚,這兩個人之間全都是公事,也再未單獨相處過,每次身邊都一大群人。
就在元天神君稍稍放下心來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海市裡有人成婚。
十裡紅妝,猩紅的毯子,身著紅衣的送嫁人。
這一切本是喜慶美好的,影花第一時間卻驚恐示警:“不好,公子快閉眼。”
少教主元天將溫泅雪拘在魔教不讓他外出,因為溫夢死後,溫泅雪就犯了一種瘋症。
他吃不下葷腥,平時是正常的,隻是無端虛弱下去,但是,一旦看到紅色的東西。
尤其是大麵積的紅色,他就會發瘋。
就會想起,溫夢死的時候,他被藏在衣櫃裡,看到的滿地的紅。
在魔教內,元天可以控製不讓溫泅雪的視線範圍內有任何紅色,但是在外麵,又怎麼能避免?
影花已經很小心了,但溫泅雪還是看到了。
他本就瓷白的臉,一瞬間白得透明。
烏黑的眼眸睜大,卻空洞失神。
那明明是喜慶美好的畫麵,在他的眼裡,卻是人間煉獄。
滿目鮮血和屍體,女人美麗的頭顱淒楚的神情,滾落的淚。
冷汗沁出溫泅雪的臉。
君罔極的反應極快,在影花示警後,他雖然不明白,但第一時間就來捂住了溫泅雪的眼睛。
他站在溫泅雪身後,將溫泅雪的頭按在他的肩頸。
他的衣服是黑色的。
喜慶吹打的聲音過去。
紅毯被撤走,隻留下滿地爆竹殘骸。
溫泅雪像怕爆竹的小孩一樣,被保護在懷裡。
沒有人知道,他隻是怕紅色。
君罔極脫下他的外衣,蓋在溫泅雪的頭上,將他抱起來,走過滿地的爆竹路。
影花驅車而來,讓他們進去,立刻放下簾子。
滿世界的白色,終於驅逐了溫泅雪眼底的殘紅。
他靠在椅子上,安靜空洞,像被抽了魂魄的人偶。
君罔極坐在他對麵,緩緩伸手,一點一下輕輕地給他擦臉上的汗。
“紅色和紅色是不一樣的。方才的紅,是喜歡,代表這個世間有一個人,找到了他在這個世間,最重要的人。是重逢,永不分離。”
溫泅雪緩緩抬眼,慢慢地慢慢地回神去看他。
烏黑的眼眸,沁出薄薄的水色。
君罔極的指腹,很輕很輕地拂過他潮濕的眉睫。
“死亡和新生,是一樣的顏色。元啻死了,他的血也會是紅色,你怕嗎?”
溫泅雪搖頭。
君罔極:“他很快會死的,我保證。他死了,你以後看到的紅衣,就都是新生和美好。”
溫泅雪靜靜望著君罔極的臉。
明白,為什麼會覺得這個人比想象的年輕。
他的氣質明明像是活了很久很久一樣,但生著一張仿佛永遠少年的臉。
因為清澈乾淨。
就像漠北荒原之上的植被和溪流,朔風和孤天夜色。
溫泅雪一瞬不瞬望著他,看那張臉淡漠幽峻,眼神銳冷沉靜。
他緩緩靠近,望著對方的眼睛,在那張十二分的英俊好看的臉上,親了一下。
唇瓣輕貼,再回到原位。
溫泅雪望著對方,眼神專注征詢:“我親你,你為什麼不躲?”
被親吻的人,一動不動,淺灰色的眼眸安靜望著溫泅雪。
手指很輕地落在溫泅雪的臉上,然後,同樣緩緩靠近溫泅雪。
垂眸,在溫泅雪的右眼下,微涼的薄唇輕輕碰觸。
輕得,像是夜風吻過花露,輕柔。
他也緩緩回到原位。
清澈的舊日月光一樣的眼眸,望著溫泅雪,問他:“你為什麼不躲?”
溫泅雪望著他,烏黑漫不見底的深潭一樣眼眸,像是有天光星辰墜落其中。
他沒有回答,隻是這樣靜靜望著君罔極,很輕地笑了。
他每次看著這張臉,都想要親吻,為什麼要躲?
就算是漠北荒川,春風途經的時候,也是會感覺到的。:,,.